初三那年秋天的傍晚，总是这样。
晚饭铃响过之后，食堂慢慢空了，回教室的人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但也有不着急的——操场上总还留着几个人，趁着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多绕两圈。
祈月他们把饭盒送回教室，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操场上没什么人，跑道是暗红色的，被傍晚的天光照着，泛一点灰。
“走两圈？”何萧问。
“走呗。”祈月把校服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小臂，“吃太撑了，今天食堂那红烧肉分量给得真足。”
周漪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柳星寻走在最边上，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他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校服兜里，像是随便走走，又像是在认真走。
四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往前。
操场中间草坪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混着秋天傍晚的风，有一点凉。
“你们说，”祈月忽然开口，“初三过完之后，咱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周漪侧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就……”祈月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还能这样吃饭，这样散步，这样——瞎晃悠。”
何萧笑了：“你想得可真远。这才刚期中。”
“想一想怎么了。”祈月理直气壮，“我从小就想得远。小学一年级我就想过，等我上初中了，小学同学还会不会记得我。”
“结果呢？”
“结果真不记得了。”祈月叹了口气，“前两天在街上遇见一个，人家愣是没认出我来。”
周漪弯了弯嘴角：“那是你变化大。”
“什么变化大，分明就是忘了。”祈月转头看向柳星寻，“哎，星寻，你呢？你小学同学还联系吗？”
柳星寻摇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小学转过两次学，没什么固定的朋友。”
祈月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周漪看了柳星寻一眼。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周漪忽然想起，这个人转到他们班来也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他已经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了。
“那现在呢？”周漪问。
柳星寻偏过头看她。
周漪顿了顿，把话说完：“现在算不算有固定的朋友了？”
柳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只有半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算吧。”
祈月立刻来劲了：“算就是有，对吧？那我问你，咱们四个，你最喜欢谁？”
“祈月。”周漪无奈地叫她。
“怎么了？这个问题多真诚。”
何萧在旁边笑出了声。
柳星寻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们三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祈月你话多，跟你在一起不会冷场。”柳星寻说，“周漪话少，但跟你待着很舒服。何萧——”他看了何萧一眼，“你太会照顾人了，跟你在一起容易变懒。”
何萧愣了一下：“有吗？”
“有。”祈月替他答了，“上回体育课你帮我买水，我到现在还没还你钱。”
“不用还。”
“你看，这就是问题。”
几个人都笑了。
走到跑道拐弯的地方，风大了一点。操场中间的踢球声还在继续，有人进了一个球，喊得很响。
周漪忽然问：“星寻，你以前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柳星寻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他说，“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坐我后面。他每天带两个苹果，分我一个。”
祈月竖起耳朵：“然后呢？”
“然后我转学了。”柳星寻说，“走之前他送了我一个本子，扉页上写着‘别忘了吃苹果’。”
周漪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呢？”祈月追问。
“后来没联系了。”柳星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跑道，“但我吃苹果的时候会想起他。”
何萧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那你现在吃苹果还想起他吗？”
“现在不了。”柳星寻说，“现在吃苹果的时候，会想别的事。”
他没说想什么事。其他人也没问。
四个人又走了几步，祈月忽然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干嘛呢？”何萧问。
“抓风。”祈月一本正经，“我想把今天这个风留住，等以后想不起来的时候再放出来。”
周漪无奈地看她：“你又来了。”
“真的。”祈月把手握成拳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存好了。”
柳星寻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何萧忽然说：“那我存今天的红烧肉吧，等以后饿了再吃。”
“你恶不恶心。”
“怎么了？你不是存风吗，我存肉怎么了。”
“你那肉都消化了。”
“消化了也是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在傍晚的风里飘远了。
周漪走慢了一步，和柳星寻并排。
“祈月就这样。”她说，“习惯就好。”
柳星寻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看得出来。”柳星寻说，“她这样的人，身边应该有很多朋友。”
周漪想了想：“还好吧。她朋友是多，但能这样散步的不多。”
柳星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呢？”
周漪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这样散步的，多吗？”
周漪看着前面的跑道，看着祈月的背影，看着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何萧在旁边笑着摇头。
“不多。”她说。
柳星寻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跑道的另一头，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四个人停下脚步。
“走了走了，”祈月转身往回走，“不然老班又要念叨。”
何萧跟上去，回头冲他俩招手：“快点。”
周漪和柳星寻也加快步子。
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祈月忽然回头，看着柳星寻：“哎，星寻，明天还一起吃饭不？”
柳星寻想了想：“你们几点去？”
“五点四十，老地方。”
“那我也五点四十。”
“行。”祈月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我的风还在。”
周漪看着她，笑了笑。
教学楼的灯亮着，把四个人往前的路照得通明。
柳星寻走在最后，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那些灯光。他想起小学那个送他本子的同学，想起那本子上写的“别忘了吃苹果”。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
但现在他想的是别的事——比如明天五点四十，食堂门口，有人会等他一起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