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惜春是贾府四个女孩中第一孤僻之人,自小就和佛门有些因缘。周瑞家的替薛姨妈送宫花给姑娘们,迎春和探春一起,正在窗下围棋;黛玉和宝玉一起,大家解九连环作戏,偏她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玩耍,见周瑞家的进来,便问她何事。
周瑞家的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跟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来,要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那里呢?"-﹣惜春的后事,此时便注定了,所谓一语成谶。
抄检大观园的时候,从惜春的丫头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银馃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版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喝酒赌钱,我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这理由连王熙凤听着也觉得情有可原,说:"若果真呢,也倒可恕。"
惜春却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要打他,好歹带出他去打罢,我听不惯的。"
当凤姐笑中对人画说"你且说是谁接的,我就饶你"的时候,她竟说:"嫂子别饶他,这里人多,要不管了他,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么样呢。嫂子要依他,我也不依。"
倒是凤姐说情,道:"素日我看他还使得,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再犯,两罪俱罚。"
说来有趣,抄检大观园时,三个姊妹对自己丫头的态度截然不同。探春是挺身而出,像母鸡护雏一样护住自己的丫头,不许凤姐一干人搜她的丫头。迎春是不闻不问,自顾自读她的《太上感应篇》。惜春却是火上浇油,无论如何要撵入画出门。那么,惜春为什么对入画如此无情呢?我们只要看她后手的一个举动就明白了。
第二天,尤氏过来,惜春派人把她请到房中,将昨夜之事细细告诉了,又命人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
尤氏还只当是请她来对质的意思,说:"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反成了私盐了。"
然而惜春关心的,却不是这件事情的真相如何,她让尤氏过来,是要她快快带了入画走路,"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她觉得"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没脸,我如何去见人!"其实迎春的丫头司棋,比入画"没脸"多了,但她看不到。这只小鸟儿惊慌过度,一点儿不干净也容不得。
她指着尤氏说:"你们管教不严。"彼时对惜春来说,入画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她代表的是宁府。
贾惜春判词:
勘破三春景不长,
细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
独卧青灯古佛旁。
三春指惜春的三个姐姐即元春、迎春、探春遭际悲苦, 第二句是说惜春从她三个姐姐的遭遇中,看到了封建统治阶级的好景不长,决心摆脱世俗,遁入空门。第三、四句指出贾府小姐惜春最后出家为尼,再也不是公府千金而是过着"细衣乞食"的生活。
然而惜春最后决意遁入空门的契机,是家中出了"狗彘奴欺天招伙盗"的事。老太太寿终归地府,合家出去送殡,尤氏与惜春不合,所以撑掇着不叫她去,让她和病中的王熙凤留下看家。
周瑞家的干儿子何三勾结一伙人进来偷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了。偏偏那天妙玉进来看她,她留妙玉住下,"下棋说话儿",被看园子的包勇一口咬定,"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后来妙玉被劫,又被包勇合理解释为:"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去受用去了。膛在这浑水之中,惜春心里从此死定个出家的念头"。
对贾府这样的"绣户侯门",出了一个姑子,恐怕不是光彩的事。当年妙玉自幼多病,因她"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就不肯轻易剃度,首先是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不得已才带发修行。
惜春也知道自己"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听到惜春要出家,贾政的反应是"叹气跺脚",哀叹"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他还让贾蓉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王夫人也说:"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家,还了得。"
然而惜春却异常坚定。高飞也好,温暖也好,对她来说都是不可企及的,她只求躲进佛门,避开红尘中的一切是非烦扰。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细衣顿改昔年妆",住进栊翠庵带发修行,"独卧青灯古佛旁",圆了她的夙愿,也完成了作者交给她的任务﹣﹣由她来"勘破三春景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