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还麻着,建筑队的老冯就把砖头卸在了我家门口。卸完砖,他没走,蹲在砖垛旁卷旱烟。卷烟纸是孩子用过的作业本,烟丝撒了一地。
“老刘,”他卷好烟,不点,“这砖,是给张主任家拉剩的。”
我没接话。砖是红砖,颜色暗得像隔夜的猪血。建筑队给乡里盖新办公楼,这是多出来的三百块。老冯弹了弹烟灰:
“张主任昨儿说了,砖拉回去也是堆着,让问问谁家有用。”
我蹲下,摸了一块砖。砖面粗粝,带着晨露的湿气。老冯继续说:
“不过张主任也说了,这砖是公家的,白拿不合适。”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老冯跟着站起来,把烟别到耳朵上:
“其实也合适。上个月你帮李会计写的那个材料,李会计拿去,张主任看了,说是写到了点子上。”
我想起来了。李会计是我远房表侄,在乡里管账。上月他儿子考学,要写个什么家庭情况说明,憋了三天憋出二百字,找我重写。我添了些“家境贫寒志存高远”的话。
“砖钱怎么算?”我问。
老冯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张主任说,按废料价。一块砖原价三毛五,废料价一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这砖烧过了头,比一般的结实。”
我没还价。老冯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账本,让我按手印。按完手印,他说:
“对了,张主任家后天摆席,他小舅子结婚。”
太阳出来了,照在红砖上,砖头泛着铁锈似的光。我把砖一块块搬到后院,码成齐整的垛。搬砖时想起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盖房。
那时父亲还活着。我们去河滩拉沙子,一车沙五块钱。父亲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拉到半道,车轴断了。父亲蹲在路边抽了一袋烟,说:
“去王站长家借辆板车。”
王站长是粮站的。父亲让我拎两斤香油去。我说沙才值五块,油要三块六。父亲说:
“你不借车,沙就烂在路上。”
后来我盖起了三间瓦房。上梁那天,王站长送来一副对联,红纸上写着“立柱喜逢黄道日,上梁正遇紫微星”。对联贴了二十年,去年揭下来时,纸脆得一碰就碎,字却还黑得瘆人。
砖码好了,整整齐齐三百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妻子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真买下了?”
“买了。”
“多少钱?”
“一毛一块。”
妻子沉默了一会:“张主任家随礼,得比李会计家多二十块。”
我没说话。妻子继续说:
“李会计家去年嫁闺女,咱随了五十。张主任是领导,得七十。”
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影慢慢爬到砖垛上,把红砖切成明暗两半。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人情不是债,头顶锅儿卖。”
下午去乡里信用社取钱。信用社的小赵是我学生,见我就笑:
“刘老师取钱?”
“取一百。”
小赵边点钱边说:“张主任小舅子那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听说新娘子是县里的,在邮电局上班。”
他把钱递给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邮电局现在好啊,一个月顶咱们两个月。”
取完钱出来,在街口碰见李会计。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刀猪肉。
“舅,”他老远就喊,“砖拉回去了?”
“拉回去了。”
他支好车,掏烟给我:“张主任这人,讲究。”
我接过烟,他给我点上。烟雾缭绕中,他说:
“那材料的事,多亏您。张主任看了直说好,说咱们乡里藏龙卧虎。”
我问:“孩子上学的事定了?”
“定了定了,”他笑,“师范学校,出来当老师,像您一样。”
又说了几句闲话,他推车要走,忽然回头:
“对了舅,张主任家随礼,您准备多少?我好有个参照。”
我说:“还没定。”
他点点头,推着车走了。猪肉在车把上一晃一晃的,肥肉白得晃眼。
晚上吃饭时,妻子又提起随礼的事:
“听说王站长随一百。”
我没抬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妻子接着说:
“王站长儿子去年进建筑队,是张主任批的。”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黄澄澄的像块玉米饼。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父亲带着我去给村长拜年。提了半篮鸡蛋,村长媳妇收下鸡蛋,说:
“这怎么好意思。”
父亲搓着手笑:“自己家鸡下的,尝尝鲜。”
出门时,村长送我们到院门口,对父亲说:
“开春水渠清淤,你当个队长吧。”
父亲连着说了三个“使不得”。回家的路上,月亮照着我们一长一短的影子。父亲突然说:
“鸡蛋八毛一斤,半篮三斤四两,两块七毛二。”
那时我十四岁,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可以称重,有些东西不能。
夜深了,妻子已经睡熟。我披衣起来,走到后院。砖垛静静地立在月光下,每块砖都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我数了数,横十五块,竖二十块,整三百。
忽然想起老冯早上说的“烧过了头”。烧过了头的砖结实,但容易变形。这些砖里,有几块边缘是弯的,有几块带着黑斑。可终究是砖,能砌墙,能盖房。
回到屋里,我从抽屉取出七十块钱,三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新钞票硬挺挺的,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我把钱对折,又对折,塞进红封里。
封口时,胶水粘住了手指。我慢慢撕开,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砖缝间的石灰线。
躺回床上时,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定了?”
“定了。”
她没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衣柜的镜子上,镜子里又有一个月亮。两个月亮冷冷地对望着,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闭上眼,想起明天要去买的瓦,想起后天的酒席,想起大后天要请的小工。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成队,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后院那垛红砖。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三百块砖,也许能砌一间小厨房。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很远的地方,有狗在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夜沉下来,沉得像河底的淤泥,把所有的话都埋了进去。
只有砖知道,它们曾经是土,在窑里经历过怎样的火。可是砖不会说话,砖只会沉默地待着,一块挨着一块,等待被砌进墙里,成为墙的一部分。
就像我们。
第二天一早,老冯又来了,带来一袋水泥。他说水泥也是剩的,但这次没说钱的事。我把红封给他,让他捎给张主任。他捏了捏厚度,点点头:
“晚上席面六点,别迟到。”
他走了,水泥留在院子里。袋子是破的,露出灰白的水泥粉。风一吹,扬起细细的尘,在晨光里飞舞,像极小的雪。
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那些砖,那些水泥,想起老冯别在耳朵上的烟,想起妻子在围裙上擦手的样子。它们堆在那里,等着变成一间厨房。
而张主任家的酒席,我终究没有去成。那天下午,县城来了检查,我被临时叫去写汇报材料。材料写到半夜,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圆了,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妻子还没睡,在灯下补衣裳。见我回来,她说:
“礼到了就行。”
我问:“厨房还盖吗?”
她停了针线,想了想:
“盖。砖都买了。”
后来厨房盖起来了,不大,但够用。砌墙时发现,那三百块砖里,有二十三块是碎的,根本用不上。我把碎砖垫了地基,埋在土里,谁也看不见。
去年回乡,老房子拆了,厨房也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过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菜地。只有地基还在,一层碎砖埋在土里,长出的韭菜特别旺,绿油油的,一根是一根。
李会计退休了,在县城带孙子。老冯前年走了,脑溢血。张主任倒是还在,胖了,每天在乡政府门口打太极。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些砖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说窑里的火太旺?说搬运时磕碰的疼?还是说被埋在地下的这些年,听见的虫鸣和雨声?
它们什么都不会说。它们只是砖,曾经是土,将来还是土。中间那段时间,被烧硬了,砌成墙,遮过风,挡过雨,然后又被拆掉,埋进土里。
就像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随过的礼,写过的材料。热闹过一阵子,然后沉默下来,埋在时间里,长出另外的东西。
只是当时不知道,以为墙是永远的,话是算数的,礼是有回响的。
今年清明上坟,路过那片菜地。韭菜又绿了,一畦一畦的,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蹲下来,摸了摸泥土,凉凉的,软软的。
下面那些碎砖,应该还在吧。也许已经粉成了土,和大地分不开了。这样也好,省得说话,省得记得自己曾经是砖,曾经被火烧过,曾经在月光下,等待被砌进某个人的生活中。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坟山走去。
父亲坟头的柳树,已经碗口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