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头出狱那天,监狱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像二十年前被他打断肋骨的王三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他穿着出狱时发的蓝色中山装,布料硬得能刮下一层皮,站在监狱门口的空地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曾经别着一把弹簧刀,现在只剩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
他走出监狱大门时,没有看到任何人。母亲在他入狱第五年就走了,妹妹嫁给了邻村的木匠,二十年来只来看过他一次,放下一床被子就匆匆离开,临走时说:“哥,你别再找王家人了。”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底,直到出狱那天也没动过。
李光头先回了趟老家。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他家的老房子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他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装着母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穿着的确良衬衫,嘴角带着笑,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突然发现母亲的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都是那种透着狠劲的三角眼。
离开村子后,他去了县城。二十年前,他就是在县城的录像厅里,听到王三说他母亲是“破鞋”,才追出去把人打成重残的。现在录像厅变成了网吧,门口贴着“充一百送五十”的海报。他站在网吧门口,看着里面闪烁的屏幕,突然觉得很陌生。他走进旁边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老板问他要不要加辣,他说要,加双倍。面上来的时候,他看着碗里的红油,突然想起王三被他打倒在地时,嘴角流出来的血,也是这样的颜色。
吃完面,他去了火车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走得远一点。售票员问他要去哪里,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停在了西藏。他听说那里的天很蓝,水很清,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李光头终于到了拉萨。出火车站的时候,他看到一群穿着藏袍的人,手里拿着转经筒,嘴里念着经文,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他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来到布达拉宫脚下。布达拉宫真高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到一个老奶奶,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步一磕头地往前走,额头磕出了一个厚厚的茧子。
李光头在拉萨住了下来,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跟着那些朝圣的人一起磕长头。刚开始的时候,他磕得很笨拙,膝盖和额头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有人给了他一块羊毛毡,让他垫在膝盖上,他说了声谢谢,把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他不想用,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磕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老喇嘛。老喇嘛问他:“你在赎罪吗?”他说:“我在还债。”老喇嘛笑了笑,说:“债是还不完的,只有放下了,才能真正解脱。”他没说话,继续磕着头。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王三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只是看着他,说:“李光头,我不怪你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从那以后,李光头每天磕长头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膝盖和额头渐渐结了痂,然后又磨破,再结痂,最后形成了厚厚的茧子。他的背越来越驼,头发越来越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有一天,他在磕长头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女人说:“哥,我找了你好久。”他认出是他的妹妹。妹妹告诉他,王三在他入狱第三年就去世了,死于并发症。王三的儿子现在在拉萨上大学,学的是医学。
妹妹要带他回内地,他拒绝了。他说:“我在这里很好。”妹妹叹了口气,留下一些钱,就带着小男孩走了。小男孩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小时候的他。
那天晚上,李光头坐在布达拉宫脚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王三,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突然明白,仇恨就像一根绳子,把他和过去绑在了一起,而磕长头不是在还债,而是在解开这根绳子。
第二天早上,李光头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去磕长头。他拿起放在旁边的羊毛毡,垫在膝盖上,然后慢慢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很暖。他知道,他的债还没有还完,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明白,真正的解脱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