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六十三回
乱云润生 第五十二章
新婚燕尔惜别温巢寻实业路
润生再入瑞记石棉厂挽颓势
乱云润生 第三百六十三回
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六十三回
1935年农历八月十七,天刚蒙蒙亮,沽海河北北站旁那吉贤里胡同口,长途汽车站的汽油味混着晨露的潮气,在微凉的空气里飘散开。赤润生揣着油纸层层裹紧的一百块现大洋,那硬实的鼓包隔着青布褂子都能摸到,手里拎的蓝布包袱更是沉甸甸——里面有给母亲尚子琴的湖蓝斜纹布、给弟妹的粉绿蓝细棉布,都是沽海绸缎庄刚到的时新料子;给父亲赤绍武的鸟笼雕着缠枝莲纹,笼门挂着小铜铃,晃一下就叮当作响;给大哥赤润本和新媳妇的鸳鸯布鞋,是老美华鞋庄的手艺,鞋头绣着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还有李昭莲连夜绣的红绸双囍,丝线艳得像燃着的火苗,藏在包袱最底下,盼着二人往后如履成双、似鸳鸯相伴,步步都踩在安稳日子里。
李昭莲挎着竹篮跟在旁边,篮里的绿豆糕还带着望海楼小摊的热气,油纸衬得糕上的桂花碎亮晶晶的。见润生总下意识摸怀里的银元,她忍不住笑:“别总摸,我盯着呢,没人敢靠近。咱坐头班车,晌午准能到史庄村,误不了事。”话音刚落,一辆墨绿色的“沽海—渠阳”长途汽车就“突突”地冲过来,车身上的白漆字沾着泥点,像刚从田埂里开出来,车窗边挂着的铁皮铃铛被风晃得叮当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润生赶紧扶着昭莲先上车,刚在靠窗的位置坐定,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是表爷赤增清一家,表爷手里拎着祥德斋的枣泥糕盒子,红绳系得整整齐齐;表奶奶抱着个蓝布包,里面是给尚子琴赶制的红缎披肩,绣着团花图案,“巧了巧了!还怕赶不上同一班车,这下正好,路上有个伴儿,能唠唠家常。”
汽车发动时,座椅震得人屁股发麻,窗外的景致飞快往后退。吉贤里的青砖灰瓦转眼就换成了郊外的土坯屋,墙头上的狗尾巴草晃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掠过,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裹着玉米地和豆子地的甜香,混着车厢里的煤烟味,倒也不呛人。昭莲怕表奶奶受风,悄悄把车窗推小了些,润生则从包袱里掏出个裹着油纸的豆馅馒头,递到赤增清手里:“表爷,您垫垫肚子,这是大清早在家蒸的,还热乎着。”赤增清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豆馅的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抹了抹嘴笑:“你在沽海真是出息了,能挣这么多钱,你娘要是知道,准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一路上,几人就围着家常话打转。赤增清说家乡的玉米地刚收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在院里,亲戚前几日还托人给他家捎了袋晒干的玉米粒,煮着吃甜得很;昭莲惦记着新媳妇,忍不住问习大妞的情况,表奶眼睛一亮——她本就是习各庄的娘家,和习大妞的爷爷奶奶是同辈人,熟得很:“我前两年回娘家,还见着大妞在院里喂鸡呢,那时候还是个梳着辫子的小丫头,一晃眼都要出嫁了。这丫头实在,听说你们家认亲那天,她还帮着你娘扫院子、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一点不娇气,润本娶了她,是福气。”润生听着,心里更踏实了,手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元,盘算着到了家就把六十块给娘,让她好好操办大哥的婚事,剩下的四十块自己攒着,往后在沽海买房、开个小铺子,都用得上。
汽车跑了近五个钟头,直到日头挂在头顶,才“吱呀”一声停在史庄村汽车站。刚下车,润生就看见母亲尚子琴带着润珍站在路边,尚子琴手里攥着块刚烙好的玉米饼,金黄的饼皮上撒着芝麻,见了润生就往他手里塞:“快吃快吃,路上肯定饿坏了,这饼还热乎,就等着你们呢。”到家刚坐下,润生就从怀里掏出红布包着的六十块银元,递到尚子琴面前,声音里带着雀跃:“娘,这是给大哥办婚事的钱,您拿着用,要是不够,我再从沽海捎回来。”尚子琴接过银元,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银元沾着儿子的体温,她眼圈慢慢红了,擦了擦眼角说:“够了,够了,有你这份孝心,爹妈就知足了,啥都不求了。”
第二天便是农历八月十八,赤润本娶亲的好日子。天刚亮,太阳刚从东边的庄稼地里爬出来,赤阳庄的大麦场就热闹起来。赤绍武天不亮就起了床,拿着扫帚把麦场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屑都看不见;场角搭起了两座临时灶台,大铁锅支在砖垒的灶台上,锅里炖着五花肉,油花“咕嘟咕嘟”地翻着,肉香混着葱姜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引得村里的狗都围着灶台转。七八个乡亲来帮忙,张婶系着围裙揉面团,面团在她手里揉得筋道,捏出的“喜”字馍棱角分明,蒸好后还要在顶上点个红点儿,看着就喜庆;李伯蹲在灶台边炸丸子,金黄的丸子在油锅里滚着,捞出来时“滋滋”地响,撒上一把椒盐,旁边看热闹的孩子馋得直咽口水,小手在衣角上蹭来蹭去,盼着能讨到一颗。
润生穿了件新做的青布长衫,领口浆得挺括,在自家院里帮着贴红喜字。红纸剪的喜字比巴掌还大,他蘸着面糊往门框上贴,刚贴到一半,就见远处的土路上尘土飞扬——是驻防营的亲舅吴博雅一家来了,十二口人坐了两辆马车,马车上堆着礼盒,吴博雅穿着藏青色马褂,袖口绣着暗纹,见了赤绍武就拱手:“恭喜恭喜!祝大侄孙新婚快乐,早生贵子!”赤绍武赶紧把人往院里让,刚坐下,赤润田又喊起来:“雍阳的表爷来了!”只见吴博雄、吴博瀚两位表爷坐着胶皮车过来,车帘一掀,两人就提着礼金袋下了车,爷爷赤辅铭拄着拐杖迎出院门,把至亲让进堂屋,满屋子的亲人围着畅聊说话,笑声都要把屋顶掀起来了。
早晨九点,日头刚爬过赤阳庄东头的老槐树,阳光洒在地上,把树影拉得老长。新郎赤润本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对襟褂,领口别着朵红纸剪的喜字,边角还沾着点面糊,在弟妹赤润山、赤润珍的簇拥下,从布置得红火的婚房往院外走。迎亲队伍早候在门口,雇来的红喜吹打伙计们,吹着系着红绸的唢呐,腮帮子鼓得溜圆,“滴滴答答”的调子混着其他人手里铜铃的“哗啦”声,把空气都搅得热热闹闹的,连院墙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像是跟着凑趣。
去习各庄的三里地,是条踩了几十年的黄土路。头天刚下过小雨,土坷垃裹着草屑沾在鞋帮上,走一步就沾一点,赤润本心里急,脚步迈得大,裤脚沾了圈泥也不在意,只盯着前头的路,盼着早点见到习大妞。赤润山跟在挑红漆木箱的伙计旁边,箱子是赤润田亲手打的,漆色亮得能照见人影,里面装着给岳家的两匹蓝布、一包红糖,都是挑着好的买的;箱角用红绳拴着的花手帕被风刮得飘起来,像只红蝴蝶跟着队伍飞,一会儿落在箱子上,一会儿又飘起来,引得旁边的孩子追着跑。三姨跟在队伍后头,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头盛着六个白面馒头,馒头顶上都点着个红点儿,像开着朵小花儿,她走几步就念叨一句:“慢着些走,别把馒头颠掉了,这可是给亲家的‘定心馍’,掉了不吉利!”路过村西的小河时,唢呐声忽然高了八度,二婶朝着河对岸喊了一嗓子:“习各庄的亲家,俺们来接大妞喽!”声音裹着河风送出去,远处的芦苇荡里惊起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散开,把太阳的光都晃碎了。
到了习各庄村口,早有几个穿花衣的姑娘候着,她们手里捧着碎干草,见迎亲队伍过来,立刻往地上撒——这是当地“踩草迎喜”的习俗,老辈人说干草能“除晦气、引福气”,新媳妇踩着干草进门,往后的日子就能顺顺当当。赤润本跟着姑娘们往习大妞家走,越靠近院子,越能闻到院里飘出的煮糖水的甜香。院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晒得干干的,像两串小火把;门框上贴的“喜”字倒着贴,二婶凑到赤润本耳边笑:“‘倒’着好,‘倒’就是‘到’,这是‘喜到’的意思,讨个好彩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