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份临时兼职的消息之后，我们那天晚上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毕竟，这意味着我们在大理古城总算找到了一条可行的出路。要是没有这机会，我们接下来真有可能连住店的钱都撑不住。事情并没有坏到头，至少命运还愿意给我们留一条缝。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赶到了古城楼附近。那时不过七点出头，街上人还不算多，可我们已经先到了，生怕来晚了连队都排不上。只是到了地方一看，四周还空荡荡，昨天那拨拍戏的人影子都没有。
“该不会今天不拍了吧？”我心里先有点担心。
“不太可能。”荣嘴上倒说得肯定，“昨天那小哥说得那么像真的，应该不会唬我们。”
“先等着吧。”杨一如既往地沉稳，“现在才七点多，剧组没准根本还没开始工作，早知道昨天问下他们时间点。”
果然，等到八点多、快九点的时候，远处才陆陆续续有人推着设备、搬着道具过来。与此同时，路边也立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招群众演员，排队处”。我们一看见那块牌子，几乎是立刻冲过去排队。那时候人还不算多，我们勉强排进前十。可没一会儿，后面的人就越排越长，队伍像被风一吹就长出来似的。等工作人员数到二十时，便直接冲后面摆手：
“二十个名额，后面的今天不用排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当群众演员这种事，也不是你想来就能稳上的，照样得拼早、拼运气。
负责管我们这批群演的，是个大家都叫“关叔”的人。年纪看着其实不算太大，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一种混了很多年剧组才会有的麻利和疲惫。我们自然也跟着别人一起叫他关叔。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群众演员居然也要化妆的。我们跟着队伍，一个个坐下来，老老实实等化妆。就在这时，关叔站在边上招呼起来：
“化好妆的，到我这边集合，我交代接下来怎么演。”
妆化得很快，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新鲜。这是我人生里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化妆，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上的激动，好像马上要去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活动。明明演的只是个没名字的小角色，甚至可能连镜头都看不清，可那种“要上场了”的感觉，还是让人止不住地兴奋。
更夸张的是，化妆师几笔下去，硬是把我们三个高中生折腾成了中年大叔。眼角、肤色、发型，全都被改出了另一种味道。站在镜子前时，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不得不佩服他们手上的本事。
“你们三个，待会儿演餐馆里的其他客人。”
很快，我们就拿到了自己的任务。场景设定在一家小餐馆里，主演们坐在那里吃饭，吃着吃着发生冲突，眼看就要打起来。我们三个则坐在旁边一桌，演被惊到的普通食客。三个人里，荣甚至还分到了一句台词：“快报警。”
听起来很简单，真正拍起来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导演每次喊“Action”，就意味着开始；一旦他喊“咔”，就表示前面全不算，又得从头重来。一个看上去不过几十秒的场景，前前后后硬是磨了很多遍。
每次重来时，我心里都会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人生也能像拍戏这样，觉得不对就喊一声“咔”，然后重新再来，那该多好。可现实偏偏不是这样。现实里的主线没有回头键，错了也只能接着往下走，边走边改。
整个上午，我们几乎都耗在这一幕上。虽然只是一场小戏，可对我们来说，到底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进剧组。我们也都尽量照导演的要求来。荣第一次喊那句“快报警”时，用力过猛，喊得像舞台剧似的，立刻被导演骂了一顿。后面他倒慢慢进入状态了，在那种反复的调度和气氛里，真把“慌”和“怕”演出了几分像样的味道。
总算，到了中午前后，这场戏终于拍完了。我当时心里偷偷在想：要是这部电视剧以后真播出来，而我们的镜头又没被剪掉，说不定还能在电视里看见自己。光这么一想，心里就已经有点小小的激动。
我还特意去问了关叔，后面剪辑会不会把我们留住。他听完只是笑了笑，说他们只管前期拍摄，后期怎么剪、留多少，都有专门的团队决定，他自己也说不准。
午饭是剧组统一发的盒饭，也算是免费吃了一顿。
下午的拍摄地点换到了洱海边一座小桥上。那场戏是一对情侣久别重逢的桥段，我们这些群众演员的任务很简单，只要扮演从桥边经过的路人就行了。没台词，也没什么复杂动作，按理说比上午轻松得多。
可真正拍起来，照样得一遍遍走。导演要求我们经过镜头时要自然，不能僵，不能东张西望，也不能一看就像在“演路人”。明明只是路过，却也不是随便走两步就算完成。下午的戏大多如此，表面简单，实际仍旧要反复调。
而且剧组里还有自己的小规矩。上午已经拍到正脸的人，下午有时就只让出背影；上午没怎么入镜的，下午反而会被安排从镜头前正面经过。拍戏这种事，看着像一群人在忙乱，其实里头全是看不见的安排。
这天过得很漫长。很多时候，我们其实都在等。等演员走位，等灯光，等场景清出来，等导演决定下一条怎么拍。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外围看着。也正因为这样，我才第一次看清，原来平时电视剧里那些看起来自然得不得了的场景，背后全是这样一遍一遍磨出来的。
有些东西甚至假得很有趣。比如上午那场餐馆戏，桌上的大多数菜看着像真菜，其实都是道具做的，摆得极像，却不能真吃。真正能动筷子的，往往只有主演面前那一两盘，因为剧情需要。剩下的“饭菜”，更像是把生活做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像生活的样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角色扮演，也不只是演员在演。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在现实里，也未必不是在扮演某种身份。只不过剧组里有导演喊“开始”和“结束”，而生活里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