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明月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科·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

我下车时裹紧羽绒服,简单向车内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后又回来摇醒坐在副驾驶的前同门,嘱咐他记得在下个服务站跟开车的博士师兄换一换让师兄休息,同门睡眼惺忪地对我说知道了,随后他向上一瞥,猝不及防地看到巨大吊车吊着的摇摇晃晃的木质小船。他揉了揉眼睛,我说“那我走了”,同门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借着一阵刚好吹来的冰凉的海风,砰地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我用力地对车里的同伴们挥手,直到车子隐没在浓浓的雾中。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此时海风又吹了起来,寒意自衣领狭小的缝隙钻进脖子,好在基地离我下车的地方并不远,只是今天的雾实在太大,旧旧的方方正正的三层小楼几乎猛地出现在我眼前。门口挂着锈迹斑斑字迹脱落的“北洋研究所”铁牌,我推门进去,一层是实验室,此时没人在做实验,这里很小但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微微的腥味和洗衣粉的好闻的味道。这里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宿舍,主实验区还要更靠近海边。

更换导师的繁琐流程和一句一句令人心碎的“节哀”结束后我几经休学和复学的周折,最终来到了新的组里跟了新的导师。新导师是近年的新锐,平时主要在市区办公,于是我一个人来到了平县的海滨实验基地。平县的船厂很多,所里的很多研究员都是自平县出海行驶至远洋进行科考的。平县海滨实验基地是我们组筹建时趁热打铁申建的,曾经繁华一时,如今只有几个特殊方向的学生和老师在这儿。

我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老师是顾朝老师。二层的大办公室里坐着几个神色疲惫肃穆的博士,我犹犹豫豫地敲敲门,第一个抬头看向我的顾老师脸上带着十分温和善意的笑容。顾老师是组里的老教师,现在已经不带学生了。顾老师是我见过最亲切又最好说话的老师,初来乍到的尴尬感很快被顾老师的阳光和煦消融,他帮我迅速适应了一切,跟新同门的陌生感和客气感很快消失,曾经受到的伤害慢慢被抹平。

在新的实验室里我们在养一种新发现的海洋生物。新生物分布范围极小又行踪不定,由几个单位千辛万苦联合采集,每个单位分了一点,遗憾的是另外几个单位的扩大培养在短短几个月内都完全失败了,最终只剩下我们组拿到的一小瓶仍然保持着不高的活性。经过简单的鉴定后我们确定新生物是一种植物,分类地位介于微藻和大型藻之间,常温下在海水培养基中为褐色,只是它繁殖得很慢,单个细胞几乎不分裂,很不好养。在拿到新生物的几天里我总重复做着同样的噩梦,深褐色的天地间一只小小的细胞在我手心里颤抖,颤抖、变形、破裂,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乱跳。每每被噩梦惊醒已是凌晨了,手表内的指针滴答滴答走个不停,我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下床。

凌晨的海边无比寒冷,我裹上羽绒服围巾毛线帽走到宿舍楼和主实验室之间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好在主实验室离宿舍并不远,我推开实验室的门,眼镜立即蒙上一层水珠,我擦干眼镜,看着一小瓶新生物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培养箱中心。培养箱的参数是我小心又小心假设求证调整的,期间参考了无数国内外刁钻古怪的文献,最终还是请了顾老师帮忙拍板敲定最终的参数——顾老师对水产养殖颇有研究,我的导师不常在,顾老师提了很多意见。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培养箱前看着这一小瓶新生物,培养瓶内浅褐色的液体在夜晚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种丝绸般的质感,又被空荡荡的大培养箱衬出浅浅的虚弱。我总是梦到它突然死掉于是总是半夜来到实验室看它,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里它似乎在陪伴抚慰着我,亲眼看着它存活能给我带来一丝慰藉。

偶尔某一天我在凌晨悄悄来实验室看新生物的时候遇到了顾老师。我和顾老师都很惊讶,不过顾老师没多说什么,他站在显微镜前眉眼弯弯着向我招招手示意我来看。我凑上前去。我们衡量新生物长势的指标之一就是细胞数量,细胞数量用计数板计数,同时又能通过显微镜观察细胞的状态——我惊讶地发现今天的新生物状态似乎很活跃,细胞圆润饱满甚至似乎比前一天多了一些,换了新的玻片后,小小的细胞在缓慢游动,顾老师靠近时微微调了调光照,游动着的细胞似乎异样地流光溢彩起来,是我从未见过的活跃和好看。顾老师微微笑,我兴奋又无奈地轻轻敲培养瓶。

“喂不熟的小白眼狼……”我摇摇头。顾老师笑。

临走时顾老师问我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说明天上午来取样,顾老师摇摇头,我心领神会,想了想说明晚这时候也来。自此我和顾老师每隔几天便在这里相遇。顾老师是个内向的人,于是我们渐渐不怎么交谈,只是并肩坐着看着新生物。

按照惯例,对新生物的扩大培养应该一直持续到培养液颜色明显开始变深、新生物的生物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才能够开始记录新生物生长中的各项指标作为论文依据——我养的新生物并未达到规定的实验开始的标准,只是我担心失败,于是在接手新生物的第一天便开始记录。渐渐地我发现不是我的错觉,每一个顾老师在的夜晚新生物都会十分亢奋,我开始每天取样,部分样品由我自己偷偷保存。

在一次电镜观察中我误用了晚上取的样品,也就是顾老师在实验室的这一晚的新生物。电镜能够展现新生物的细胞壁表面纹路和形貌,我意外发现与其他时间的细胞相比,这一天新生物的细胞外壳上的花纹变得极其繁复,有凹陷有凸出,凹陷与凸出诡异奇妙地结合在了一起,一时间我要怀疑这是否是一种神秘的三维图案。所里的扫描电镜是要花钱的,每一笔花销都要记账,鬼使神差地,我绕过报账,暗自自己掏钱额外多做了几次电镜,每一次的样品都来自不同的顾老师在的晚上。我发现每一天的细胞的花纹都不太一样,凹陷和凸起的部分变化莫测,结合的方式也十分神秘,迷宫一般弯弯绕绕,但几天的电镜照片对比起来,细胞壁的花纹都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相似之处。我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

漫漫的失眠的长夜有顾老师陪着总是没那么难熬。我坐在培养箱前像看着保温箱里的早产儿一样看着新生物,顾老师坐在我身边,有时候顾老师也会起身慢慢收拾一下实验室的瓶瓶罐罐,玻璃瓶轻轻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偶尔顾老师会感叹一句这个瓶子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我转过头去看,很多瓶子已经明显老化,瓶身上写着蹭不掉的标记。我问顾老师这些不大能用的老瓶子怎么不扔掉,顾老师轻轻一敲我的头,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组长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们研究组的组长周老师如今已经快七十岁了,几年前深陷退休风波,近几年被返聘,快七十岁的头发花白的老人依然精神很好,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顾老师说我们组最开始是院士旁系的一个小组,院士在某年得了急病离世,现在的组长周老师上任时十分年轻,是临时救火,披挂上阵,把几乎散了的院士组一点一点捏在一起,带着几个小老师一针一线把研究组建了起来。顾老师说这个基地是周组长最年轻时待过时间最长的基地,他当时废寝忘食吃睡都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还有他的小床。周老师的老办公室如今做工具间用,顾老师带我去看,老办公室里确实有很多长满锈迹的器具,有非常原始的船锚和测温仪器,顾老师抚摸着桌子和小床,表情十分肃穆且悲伤。我问:“您是那时候来咱们组的吗?”

顾老师的声音十分缥缈:“……差不多吧。”

差不多吧?我没再细问。我第一次在永远温和含笑的顾老师脸上看到如此悲伤空茫的表情,仿佛被遗弃在浓雾中的失落。

新生物一直达不到目标生物量。我每一次去找导师汇报时都十分焦虑,我担心新生物目前的活性是假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的噩梦如背景音般在我脑中回响——但我没有把发现的顾老师和新生物的奇怪联系报告上去。

我每天想尽办法研究新生物和它的纹路,吃饭睡觉都在新生物旁边,同时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津贴去测电镜找规律,电脑里铺满了新生物的奇怪花纹,它们组合在一起反而没了凹凸有致的三维感,像一张编织好的鬼气森森的大网要将我网住。海边的冬天格外漫长难熬,往往在人觉得最寒冷的几天已经过去时,海风裹挟着冷空气会给人致命一击。我在冒冒失失地减衣服后感冒了。

在一个发烧的夜晚我梦到了顾老师,顾老师往常一样在跟我和另一个年轻老师在实验室里开心地聊天,实验室的装潢很熟悉,只有几件仪器的位置不同,梦里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世界是一种陈旧的浅黄褐色。我要离开实验室,临走前另一个老师忽然对顾老师笑眯眯地说新婚快乐,顾老师也笑着回答谢谢,我也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我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看向那一位,想问点什么,却发现那并不是陌生老师,而是我们现在的组长周老师年轻的脸。

窗户被一阵剧烈的海风刮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屋里撕扯着我迷糊的意识,我醒来后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一切都十分真实,我几乎能看清顾老师眼睛里的笑意和皮肤上细小的纹路,可我意识到现在的顾老师应该已经结婚很久很久了。我在床上呆了很久,最终去了新生物所在的实验室,此时是凌晨三点,我发现顾老师也在。顾老师的脸庞与刚刚梦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皮肤略微粗糙,顾老师看我来了,起身要告辞,我拦住他,问他是不是觉得新生物有什么异样。顾老师平静地看着我,他却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没有一点疑惑,我感觉自己又开始发烧了,高温自皮肤底层毫无保留地炸开漫延,我第一次无礼地握住顾老师的手腕,忽然问顾老师是不是认识我的导师。

我的第一个导师穆远志在六年前的一次远洋科考中不幸丧生,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在救援的飞机上我一遍一遍绝望地数着获救的人数,每一遍都会多一人或者少一人,我是穆老师在招生考试中亲自选中收下的,在跟穆老师读研的短短两年里被穆老师像家人一样疼爱,我在救援中一遍一遍机械地数着人数,面前一张一张陌生的脸,直到几天后其他老师告诉我穆老师确认遇难的消息。在此后一直到现在我总在想穆老师为什么会在救援信息发出后依然独自乘小船去了深海,又在黑暗的无尽的海洋里遭遇了什么。那之后我因为严重的失眠而休学,几次休学复学后勉强拿到了硕士毕业证,不久后有人联系我说愿意帮助我读博,我答应了,几经辗转,来到了现在的地方。

那个奇怪的梦境后我在床上呆坐了许久,不知为何头脑中某种不可思议的设想疯狂生长膨胀。我居然愿意相信我的梦境是真实的——神秘的顾老师,似乎独自站在浓雾中站了许久的顾老师,面对过去会悲伤的顾老师身上有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而我直觉这个秘密与我们的神秘的新生物息息相关,而新生物的发现直接指向我那已经遇难的导师穆老师。我开始疯狂翻找我一直保存的关于穆老师和那次科考的资料,果然在出发时的合照里,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顾老师的模模糊糊的面孔。而当时在救援飞机上的我十分确定,我在随救援队登船施救的第一时间,在船上的幸存者里,绝对没有顾老师。也就是说,在那个科考船发出求救信号的当晚,乘船出海的有两个人。穆老师因为意外而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顾老师却因为某种原因活了下来,回到了陆地,甚至可能获得了永生。

六年前是新任院士候选人的穆远志老师是这次科考队里地位最高的科技顾问。穆老师其实是第一个发现这种新生物的人,只是在第一次出海中他把新生物误认为一种已知的生物,等到他完全反应过来并强烈要求返回远海采集新生物的时候,船上的物资和当时的气候已经十分不合适了。在穆老师的强烈要求下科考船还是折返回远海了,然而路途中遇到了意料之中的大风和气温骤降。

此时船上的物资已经消耗殆尽,最要命的燃料也已经几近烧完。科考船将变成海上的一艘死船,更糟糕的是如果撞上大化工船或暗礁会面临沉船的风险,所有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穆老师此时终于决定放弃回远海。穆老师的决定在队伍中引起了小小的内讧,船工强烈拒绝跟着这些搞研究的疯子冒险,一小半科研人员觉得十分可惜。当然内讧只是小小的,很快大家达成共识向最近的救援站发出求救。救援站将派出飞机来救援,在那时候救援飞机一飞便要花费几千块甚至上万元。穆老师陷入了巨大的愧疚中,不仅在于他个人的决定牵动了船上这么多人的性命,还在于作为科研工作者在海上科考经费如此紧张的情况下造成了这么严重的浪费却根本没有达到期待的结果。被愧疚和要强蒙蔽了的穆老师在夜间悄悄留下了一封道歉信和一张便条说要独自去寻找新生物的那片海域,自己在夜间乘小船离开,最后失踪。这一切都是悄悄展开的,彼时船上的人都在船舱里睡觉,直到救援飞机到了的时候船上的人才意识到穆老师已经失踪多时了。这是我知道的事件的一切。

我抓住顾老师哭着问穆老师呢。顾老师什么也没说,他把手伸到培养瓶前,问我知不知道这种生物为什么繁殖如此慢甚至几乎不繁殖。我愣住了,顾老师说因为它们的生命并不遵循我们熟知的法则,它们每一个都处于当下和死亡的二象性里,这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非线性维度生命。

“我当时在穆老师身边。”顾老师低声说。

穆老师那晚并不是独自一人出海的,那晚出海的一共有两个人,另一个人是当时科考队里的与穆远志关系最好的顾朝顾老师。顾老师是唯一一个察觉到穆老师不对劲的人,他终于找到穆老师时穆老师的小船已经准备起航了,顾老师一时没法拉住穆老师,小船即将飘走,不会再有别的选择了,顾老师跳上了船。顾穆二人是莫逆之交。

穆老师执拗地觉得他的判断是对的,他坚信他们的目标海域近在咫尺,在小船上两人先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顾老师拼命劝说穆老师,穆老师完全没办法听进去。在争吵最烈的时候顾老师大喊你还有学生和你放不下的科研事业,在这时穆老师安静下来,穆老师对顾老师说他前不久刚刚查出自己得了癌症。他已经不会再有科研事业了,但我们的院所乃至整个国家领域的科研都要继续,因此他要采集到这次发现的新生物,自此退休或埋葬在海里。

顾老师的灵魂似乎一下被抽离,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好友。然而在此时小船意外地撞上了礁石,船沉了,两人都掉入了海中,然而两人都没发觉他们真的已经到达了那片发现新生物的海域。穆老师的判断居然真的是对的,他们的大船离这片海域已经非常非常近了。

穆老师几乎立即沉了下去,顾老师却强烈地拒绝且害怕死亡。他在海里拼命挣扎,冰冷的海水灌满他的鼻腔和耳道,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下沉,双手却拼命挣扎,他不想死,只有在真正被死亡裹挟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想死。他感到全身渐渐失去知觉,他不肯绝望。随着最后一点体温流失,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救援的飞机上。

一切都十分真实,他完全懵掉了。他安全到家,自此发现自己获得了一种神秘的时间和空间的力量。他几乎花费了几十年——他主观上感受到的几十年,来弄清这件事。他的生命仿佛变成了一本沉重的厚书,他可以随意进入“顾朝的生命”这一章节中的任一页,他拥有了永生。

我们都生活在二维的线性的生命叙事里,顾老师缓缓地说,生命如一条平直的线向一个方向延伸,如一张纸条两边的两个点,两点之间的我们为了保持最稳定的最小总能量,必须沿着两点间最短的直线行走,因此永远无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新生物和顾老师甚至可能包括穆老师都生活在三维叙事里。在三维叙事中,“当下”和“死亡”是一体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着生存与死亡二象性,如同生命纸条在空间内弯折起来,纸条两端的两点碰撞到了一起。在三维生命叙事中,新生命和顾老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死亡世界乃至未来的一切。但顾老师拒绝接受三维生命叙事,他强烈地拒绝接受死亡,也许因为彼时海洋中新生物的维度空间并不完整,因此他在挣扎中侥幸掉入了二维和三维叙事空间之间,顾老师叫它二点五维叙事。

如同要从纸条一端的点到达另一端的点,将“两点间直线最短”的推导过程完全展开,顾老师可以在生命纸条上使用无限条道路,且与“当下”和“死亡”都无限远。他在二点五维生命叙事中得到了永生。

他并不快乐。他好不容易弄懂这一切,守在实验室里看到身边的人都慢慢老去死亡,过去和未来同样遥远,生命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已知的图案,生命旅途中的内容繁杂且无限,起点和终点却明晰得残酷。最后他找到了要做的事,他从此留在了最初任职的研究组里,组里的学生和职工来来往往性格各异,顾老师则最终留在时光里帮助每个新人来适应实验室的一切,这自此成为他存在的意义。

记忆是生命叙事的附属品,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维度,它是主观的,在组里几乎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个春风和煦的顾老师,在每一个曾作为新人又变成老人的组员的脑海中,在自己初来乍到的艰难时刻,在自己刚刚开始窥探基础科学一角的懵懂之时,记忆里都会留存一个明月高悬般的温和符号。令人难过的是,身处二维叙事的我无法感知到身处二点五维生命叙事的顾老师的生命,我们在维度的差异中悄悄交错,与顾老师相关的一切却在我的记忆里徐徐展开。

我问顾老师,穆老师进入了三维生命叙事中吗?顾老师沉默半晌。他觉得有,穆老师实则进入后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结局,穆老师觉得自己耗费了太多物资和人力,加上自己已经得病,当时我们的院所和相关政府领域的资金都十分紧张,他不想拖累大家。穆老师在船上对顾老师说他已经留下遗嘱,如果他不幸遇难,他的财产和未完成的项目都移交给研究所,遗嘱里特意嘱咐了要让他的硕士生们完成学业——穆老师为此留下了一笔财产,我就是这样在精神治疗的几年后,尽管孑然一身,尽管错失了最好的时光,却依然顺利读到了博士。

扫描电子显微镜下的新生物细胞壁呈现出繁复的花纹,比以往任何时候我见到的花纹都更加美丽,图案与图案融成一体,让我想起了会出现在墓穴中述说着渔樵耕读的壁画。可惜顾老师摇摇头说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觉得也许这是新生物在试图跟他交流,但由于他并不属于新生物的维度,因此完全无法意会到这些纹饰是什么意思。我把几次收集的照片排成一排,神秘的纹路逐渐清晰,仿佛有生命般在桌面上徐徐展开。这一晚我和顾老师在实验室里一直到凌晨,直到顾老师不知不觉窝在凳子上睡着,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顾老师是平静的,平静、稳定如同沉睡者的呼吸。

鉴定新物种的过程很费劲,最让人头疼的是由于新物种实在难以培养,我的硕士课题没办法延续,我的研究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最终我采纳了顾老师的建议,转而研究新生物的细胞壁特殊纹饰和材料性能毕了业,勉强扩宽了研究的方面,虽说过程苦不堪言,最终还是拿到了博士学位。我答辩的这一天顾老师特意开车回了市里,一身衬衫西装的我站在风尘仆仆的顾老师面前十分拘谨。在我和顾老师的建议下对新生物的研究暂时停止,而我也想再体验一些新的生活方式。我告别了科研院所,先是做了一段时间文员,后因为工作内容实在枯燥无味而辞职回了海上工作。

我喜欢海上的工作,出海时看着陆地越来越远给我一种逃离一切的兴奋感,有时遇到大雾天,即使在近海工作也看不到陆地,四周白茫茫一片。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了几年后我似乎也平静下来了。曾经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离我远去,几年后我再次回到科研院所工作。直到我再一次被邀请参加研究所的合作项目,在船上又遇见了顾老师。顾老师还是从前的样子,正在教硕士生系船绳。顾老师这一次带了两个硕士生,都是第一次出海,眼里闪烁着兴奋和激动,上船后叽叽喳喳老师师姐地叫个不停,没几分钟便因为晕船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了。我在旁边看着想笑,顾老师温和地安慰学生又手忙脚乱地分心去帮船工调整方向。顾老师穿一身深蓝色褪色的破旧工作服和沾满泥土的黄色雨靴,戴着明黄色的橡胶手套,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学生硬塞给他的救生衣,随着顾老师走来走去,反光条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这一天天气很好,海很蓝,风很小,我眯着眼享受地看着面前油画般美好的海洋和顾老师。

上岸后在海边的小实验室跟大家挤在一起时我整理着自己的实验记录,电脑电源插在硕士生的办公桌上充电,我伏在电脑旁抄写电脑里的数据。硕士生走过时手肘碰了一下本子,记录本翻了个方向,闪到了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后的一月十八号。这一页是我的笔迹,写着模糊的“海上风暴沉船事故”。硕士生连连摆手说不好意思,我没在意,把笔记本合上,再翻开,数据写得洋洋洒洒,我全神贯注。写完最后一句话时天已经黑了,我要连夜赶回市里准备明天的项目会议。再次回到科研院所也是我的选择,我继承了穆老师曾经的几个项目,和一些经费,我不想费劲去评职称招学生,于是把项目和经费都给了在高校做老师的师兄,帮曾经的师兄做学生的联合培养,像曾经穆老师一贯喜欢的那样全程参与了许多学生的到来与毕业。时间在这一次一次辗转各个地方、陆地和海上之间悄悄溜走,我体会着时间的流逝赐予我的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

顾老师的生活仍然平淡。某一天他收到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单位上报参加最近一次科考的职工名单。顾老师多问了一句,得知这艘船不幸发生了沉船事故。顾老师匆匆看了一眼手机,这一天是一月十八号,阴,六度到零下三度,有大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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