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闷坐，翻些闲书，读到些“十年磨一剑”的老话，心下却无端浮起另一句来：“十年修行，不敌暗枪一发。”这话带着一股子市井的腥气，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书页间的墨香都似乎凝滞了。窗外是深的黑，偶有车灯如流星般划过，倏忽即逝，倒真像那不知何处射来的、阴冷的一枪。
所谓“十年修行”，那光景是看得见的。是青灯下的黄卷，是晨霜里的桩步，是匠人手中千万次的琢磨，是学者案头渐渐泛白的一角。光阴在这里，是有形有质的，一寸一寸都化作了额上的纹、掌中的茧、或是竹简上刀笔的深痕。那过程，慢得像古旧的滴漏，你得耐着性子，听那水珠砸在铜盘上，一声，又一声，单调得近乎庄严。你要将自己交付给这缓慢的消磨，信那“功不唐捐”的古训，信那滴水穿石的寓言。这信，是一种近乎痴傻的虔诚。于是十年，或许更久，你守着这份孤绝的功课，将自己炼成一块温润的玉，或是一柄沉静的剑。你觉着自己有了分量，有了光。
可“暗中一枪”呢？它没有光阴的维度。它不是“十年”，它是“一瞬”。没有过程，只有结果。没有声响，只有伤处后知后觉的锐痛。那放枪的，或许隐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或许竟带着温煦的笑，立在你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不知那枪口何时抬起，更不知扣动扳机的，是私怨，是利益，还是仅仅因为你挡了某条道上的些许光亮。它来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划算”，用你十年的心血，去换那一声短促的破裂之音。修行得来的“玉”或“剑”，在这不讲理的贯穿力前，竟显得那样笨拙与脆弱。你捂着伤处，低头看去，十年的光阴仿佛正从那孔洞中汩汩流出，颜色是惊人的红。这时你才懂，那“暗中”二字，是何等的凶险与寒凉。它否定的不只是你的修行，更是那修行所依托的、关于公平与积累的整座信条。
这般看来，这十个字，竟画出了一幅亘古的困局图。一边是“修行”所象征的秩序、积累、可预期的因果与磊落的竞争；另一边则是“暗枪”所代表的无序、捷径、不可测的恶意与阴影里的规则。两者并非井水不犯河水，而是时时刻刻在这人世间纠缠搏杀。那放暗枪的，未必都是宵小。有时，那枪竟也是体制所铸就的。贾谊的才具，修不来汉文帝持久的信任；海瑞的刚直，修不来同僚半点的容留。他们的“修行”愈深，在某种混沌的官场生态里，反倒成了愈发显眼的靶子。那射向他们的，何尝不是一种由无数默许与心照不宣所凝成的、无形的“暗枪”？故而，这“暗中一枪”的可怕，不仅在于它的卑劣，更在于它揭示出一种令人颓丧的可能性：在某些境况下，决定性的力量，并不来自阳光下的功夫，而来自阴影中的算计与机巧。
那么，是否这“十年修行”，在“暗枪”的威慑下，便全然失了意义，沦为一种堂吉诃德式的滑稽呢？却又不然。深夜最沉时，我忽地想起魏晋时的嵇康。他打铁，是修行；他饮酒，是修行；他写下《广陵散》的绝响，更是修行。当钟会之流的“暗枪”已引而不发，山雨欲来之时，他自知不免，却在刑场上索琴而弹，叹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那一枪，终究取了他的性命，但取不走他琴声里的峻洁与悲怆。他的“十年修行”，在那一刻，不是用来对抗暗枪的盾牌，而是化作了一盏灯，照出了自身的模样，也照出了那放枪者的猥琐与时代的暗影。这灯，或许护不住持灯者，却能让后来人，在同样的黑暗里，辨识出何为值得珍惜的光亮。
由此思之，“十年修行”的价值，或许本就不该全然系于能否避开或压倒那“暗中一枪”。修行的尽头，若非为了抵达某个免于伤害的“安全彼岸”，那又是什么？私以为，那是为了在明枪暗箭的世间，为自己塑一颗有分量的魂灵。修行是向内用力，是将自己从一片混沌的泥土，经由时光的窑火，烧制成一件有形的器皿。这器皿里，盛得下欢笑，也盛得下悲痛；经得起喝彩，也承得住冷箭。即便有一天，暗枪袭来，器皿破碎，那飞溅的碎片，每一粒的断面，仍闪烁着不同于尘土的光泽。那是修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窗外的黑，渐渐淡了，东方透出一抹蟹壳青。市声尚未苏醒，世界处于将明未明的宁静中。我合上书，那句“十年修行不如暗中一枪”所带来的寒意，似被这渐生的天光冲淡了些。它依然是一句真实的叹息，道尽了人世某种冰冷的规则。但或许，正是在认清了这规则之后，人依然选择去“修行”，那选择本身，才显出一种更为悲怆也更为高贵的力量。那不是为了胜过谁，只是为了成为自己；不是为了坚不可摧，只是为了在破碎时，那响声能更清亮一些，更像一首曲子。
天，终究是要亮的。暗枪喜欢黑夜，而修行者，无论经受过多少暗夜，心里总得为自己点一盏灯，哪怕光亮如豆，照不完十年的长路，只能看清下一步的坑洼。那便看清这一步，踏实走下去罢。因为修行本身，已是意义。而那所有的暗枪，终究射不灭满天即将到来的星辰，也射不灭千年来，无数修行者在卷帙间、在器物中、在血脉里，默默传递的那一点心火。
枪之后，灯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