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

北方的冬风是带着棱角的,刮过青砖灰瓦时总带着哨音,像谁在巷口吹着不成调的笛。老木匠陈墨坐在铺子里,听见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手里刨子摩挲木头的动作却没停。

铺子后院的墙角,立着一根半枯的木樨树。这树是陈墨二十岁那年栽的,如今树干皲裂如老人的手掌,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在冬风里抖得厉害。老伴在世时总说,这树挨不过第三个冬天,可陈墨偏不信,每年入冬都要给树干裹上三层草绳,像护着襁褓里的孩子。草绳一年年叠加,树身臃肿如裹了棉袍的老僧,倒显出几分倔强的滑稽。

"陈师傅,还开着门呢?"风雪里闯进个穿红围巾的姑娘,脸颊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断了腿的木相框,"我奶奶说,只有您能修好这个。"

陈墨放下刨子,接过相框。桃木边框已经开裂,角落雕着的木樨花缺了半瓣,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指尖抚过裂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晚的风比今日更烈,卷着鹅毛大雪压塌了铺子的半边屋檐。陈墨刚学徒满师,看着散落一地的工具和未完工的木活,蹲在雪地里直想哭。师父拍着他的肩说:"冬风最是公平,它吹折枯木,也吹醒新芽。"说着便拉起他,借着雪光抢修铺子,冬风裹着木屑掠过脸颊,竟没觉得有多冷,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年轻的血在烧。

师父的手艺是祖传的,最擅长雕木樨花,说这花虽开在秋末,却能在冬风里留着残香,是有骨气的东西。陈墨跟着师父学了十年,直到师父临终前,将那把磨得锃亮的雕刀交到他手里,嘱咐他:"木活要守心,就像冬风守着季节,不偏不倚。"师父走后,陈墨再没闻过那么烈的木樨香,直到此刻。

"陈师傅?"姑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陈墨点点头,指着墙角的木樨树:"这相框的木料和它是同一种,等我取块新料补上。"

他搬来梯子,爬到树旁仔细端详。树干西侧有块新冒的嫩芽,被草绳裹得严实,在寒风里透着点绿——那绿是怯的,也是韧的,像早产儿的第一声啼哭。陈墨心头一动,取下一小块向阳处的木料,纹理细密,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这树今年正好五十岁,和他一样。

刨木、雕花、打磨,陈墨的动作娴熟而专注。冬风在铺子里穿来穿去,卷着木屑打旋,却没吹散那股木樨香。姑娘坐在一旁,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在木头上游走,那些开裂的地方渐渐被修补完好,缺了的花瓣重新绽放,比原来更显温润,裂纹处他用木樨树脂填了,灯下会泛出琥珀色的光。

"好了。"陈墨将修好的相框递过去,"冬风虽烈,却能让木头更紧实,就像日子,经点风霜才更有滋味。"

姑娘接过相框,忽然指着木樨树说:"您看,它发芽了。"陈墨抬头望去,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那点嫩芽上。它在寒风里挺得笔直,竟像是要迎着冬风生长,或者说,是冬风推着它生长。

姑娘走后,陈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怀里揣着师父留下的雕刀。冬风依旧刮着,却不再那么凛冽,反而带着点草木的清香。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冬风不是来摧毁的,是来筛选的,留到最后的,都是最坚韧的生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十年的木纹已经长进掌纹里,分不清哪里是木,哪里是人。

那年冬天,陈墨的木樨树不仅活了下来,开春后还抽了不少新枝。后来每到寒冬,总会有人带着破损的木活来找他,陈墨都会指着墙角的木樨树说:"别急,冬风会帮我们把裂痕补好。"

说这话时,他总会下意识摩挲一下相框角落的木樨花,那是他后来雕的,送给那个穿红围巾的姑娘。她奶奶去年冬天走了,走前握着相框,说闻到了年轻时的木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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