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伯父卖辣椒(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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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这银元是假的!”一个年龄二十七八,留着双背剑,长着瓜子脸,满脸通红,眼露凶光,身后站着三个五大三粗男人的高个子女人对着她面前的一个小个子老汉厉声吼道。

老汉六十八岁,白胡须,红脸膛,身穿旧式马褂,腿束黑裤裤管,脚登秦州麻靴,头戴瓜皮小帽,看是一个庄稼人,全身没有半点灰尘。

看着高个子女人气势汹汹,老汉神情若定,声音缓慢浑厚,吐字清晰有力:“我再说一遍,这些银元都是假的!”

“你这个老不死的!气死老娘了……”

高个子女人吼叫着,抬起右手,向着老汉的左脸上扇过去,在女人的右手快落到老汉脸上的时候,老汉抬起左手,在女人右手背上轻轻握住;高个子女人又抬起左手,向着老汉的右脸上扇去,在高个子女人的左手快落到老汉脸上的时候,老汉又抬起右手,在高个子女人左手背上轻轻握住。

老汉口里说:“别打人,别打人,你这个妇道人家怎么刚说着话,就朝着人脸上扇巴掌?”手里慢慢地一使劲,高个子女人就倏地跪倒在老汉脚下,声音哽咽着,满脸鼻涕眼泪。

高个子女人身后一个男人见状,来了个饿虎扑食,向着老汉猛扑过来,老汉丢开女人,右腿后退半步,上身一侧,抓住来人的胳膊,借着他扑来的力量,把他扔到三米开外的人行道里,摔了个狗吃屎。

第二个男人不等老汉喘气,拿起手中的一瓶青岛啤酒,对着老汉就是一个雪花盖顶。

众人的惊叫还在半空,老汉抢步入怀,两只手举起男人的胳膊,这个男人的大臂落在了老汉头上,只听得他大叫一声,啤酒瓶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这男人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臂,呻吟不止。

另一个男人见势不妙,连忙扶起高个子女人和两个壮男人,就抱头鼠窜。

高个子女人这时已经缓过几分元气,挣扎着站起身来,看着老汉说:“好,你狠,算你狠!你等着!”说着向车厢后边溜了。

老汉没有说话,瞥了她一眼,白胡子一翘,红红的脸膛上掠过一丝蔑视。

老汉自卫得精彩,围观的人一阵惊叹,得到老汉帮助的小伙子感激涕零,急忙到水龙头跟前淋湿了自己的毛巾,给老汉捧上。

这就是我的伯父张大山。

旧社会,因为生计,伯父领着伯母背井离乡,最后在陇西县首阳镇安家,解放后常来我家,看望我家父母和亲房亲戚,有时也带些甘谷和首阳的农产品进行交易。

我担心那伙人使坏报复,埋怨伯父不该多管闲事。受到伯父帮助的小伙子和旁边的一个妇人也劝伯父往列车前边的走走,避开那伙人的纠缠。

伯父还给小伙子毛巾,半天不说话,被我说急了,白胡子一翘,说:“甭怕,你把东西看好,看他们能把我做个啥?”

五个小时前,我和伯父从我家出发。

我们背着我家自留地里产的辣椒到陇西县首阳镇那边去卖。

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国家实行的是计划经济,人们都集中在生产队里劳动。

多数人吃不上饭,手中也没有钱用,就在自留地里种些能换钱的经济作物,然后拿到社会主义大集上去卖,出售时需要大队公社的证明,要不然东西就会被没收。

大队文书卡着不肯写证明,公社的证明更别指望,辣椒卖不出去,又没钱用,全家都很着急,正好伯父背着他家种的大麻到我家来,——那个时候,不许人们外出,人们外出叫外流。

谁要出门,都得向大队请假。

伯父快七十岁了,在生产队不是主要劳力,就管得松了。伯父家种的大麻也卖不成钱,就将大麻背到我们家,父母亲就将伯父背来的大麻介绍给亲房邻居,大家暗地里交易,伯父的大麻就换成辣椒或别的什么东西,有时也能卖成钱。

伯父也把我们家的辣椒背到他们那里去售卖或兑换大麻,这样来来去去,还把两家的经济活泛起来。

这回是因为我学校里放寒假,伯父到我们家里来,我就跟着伯父背着我们家的辣椒去他那里售卖。

从甘谷到陇西的火车只有半夜十二点钟的一趟,是趟慢车。

从甘谷到陇西有二百多里地,火车要走三个多小时。

我们家住的地方离火车站有三十多里路,道路崎岖,非常难走。

我和伯父各背着一个背篼,伯父的背篼比我的稍大一些,我的背篼比伯父的稍小一些。

我们把辣椒装在背兜里边,周围堵了报纸,上边盖了烂棉絮,遮挡辣椒被人看见。

晚上八点钟,我们吃了晚饭,就背着辣椒出发了。

时间是上半月,月亮还没上来,深邃的苍穹里,挂着无数的星星,忽明忽暗地眨着眼睛。

我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姚庄。

伯父说:“可能迟了,要走得快一点。”

正说着,一列火车从远处开来,伯父说:“快跑!”

我们就向着车站跑。

我们背着背篼,跑起来背篼在屁股上前后颠簸,击打着我们的大腿,出了一身大汗后,总算和火车一块儿进了车站。

我问伯父怎么买票,伯父说:“没有钱买票,只能扒车。”

说着话,我们乘着人多挤上了火车。

没买车票,我们不敢到车厢里边去,就在两节车厢的接合部呆着。

火车刚开出甘谷站,乘警和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查验车票。

早听说火车上对没买车票的人打得很厉害,我有些害怕。

伯父塞给我两角钱,说:“检票的人过来了,你补上一张。”

那个时候甘谷到陇西的车票慢车就是两角。

没有买票的人从前边往后边一阵一阵的地跑,我给伯父说:“你快跑吧。”

伯父说:“火车刚开动,不停车,到最后一节车厢被圈住,挨打后还要赶下车,你把自己管好,我有自己的办法。”

查验车票的人过来了,车厢里更乱了。

三个乘警和五个工作人员,一个个虎着脸,查验车票。

我很紧张,没等到那几个人走到跟前,就急忙走上前去说:“我要补票。”

一个胖子警察接过我的钱,把我足足看了两分钟后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学生,学校放假了我去走亲戚。”

胖子警察又问:“为什么早不买票?”

我说:“车站上人多着我没挤到跟前。”

他看着我说得像,就把我的钱递给一个补票的女工作人员,女工作人员就给我撕了一张票。

我拿着补回的票回到原来呆的地方,我才发现伯父不见了。

我急了,一边哭一边喊。

忽然我听见车门外传来一声低沉声音:“不敢哭,我在哩,不要把警察引来了。”

我连忙止住了哭泣,把头伸向没有玻璃的车门窗子外面去看,只见伯父身贴在火车门外边,两只手紧抓着车门两边的扶手,就像铁道游击队的战士。

我怕极了,连忙叫伯父抓紧车门栏杆。

伯父一点儿也不紧张,轻声问道:“验票的走了吗?”

我说:“走了。”

伯父一个鹞子翻身,从没有玻璃的车门窗子里钻了进来。

我连忙把两个背篼挪了挪,让出一点地方,叫伯父待下来。

伯父把两个背篼重在一起,叫我在地板上坐下来。

我刚坐下,就来了三男一女和一个小伙子,那个女人口里嚷着:“走到哪里,谁也不能把我的银元说成假的!我看你能把吐出来的吃上!”

“小伙子,要相信人呢,快拿钱,十个银元,二十块钱。”一个男的帮女人说。

“不要耽误时间了。”女人又说。

“叫这位大爷看一下,如果真的没问题,我就要了。”小伙子说着,把十个银元往伯父手里放。

伯父没有接银元,口里说:“这是违禁物品,你们怎敢在火车上交易?”

女人说:“这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只是帮他认认,这银元是真的就成了。”

小伙子说:“我是想要,但不识货,怕是假的,你就帮看一下吧。”

伯父犹豫了一下对小伙子说:“买卖银元是犯法的,我看你还是不要买了。”

小伙子还没说话,女人急了,她眼睛乜斜着伯父说:“你这个老汉,叫你看你就看,只管啰嗦什么!”

小伙子也说:“大爷!你就帮我看一下,旧社会,我父亲从别人手上借了十个银元,说定还要用银元来还账,父亲去年去世的时候一再给我叮嘱,叫我今年把账还了。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一直想买银元还人家,一直没寻上,刚才他们卖银元,我想买下来,话说好了,又怕是假的,你一定帮我看看,好让我了却一桩心事。”

伯父见他说得诚恳,就将银元接了过来。

一到手里就觉得不合适,便将银元还给小伙子说:“要是你是还人的,我建议你还是把现金给人家,叫他们自己买去。”

小伙子会意,就将银元还给了女人。

按照通常情况,这几个人都该知趣地离开,这事就该结束了,谁知她们一点也不识相,因为这几个人多少年来一直在火车上流窜讹人,当看到煮熟的鸭子就要从锅里飞走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就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到伯父身上,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个警察从车后面走了过来,他们径直走到我和伯父呆的地方,手指着背篼问:“这是谁的背篼?”

伯父说:“是我们的。”

警察问:“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

伯父说:“是辣椒。”

警察说:“有证明吗?”

伯父说:“没有证明。”

警察说:“背上走!”

我就和伯父背着背篼,跟着警察到了餐车里。(不卖饭的时候,警察就在餐厅里办公。)

我们把背篼放在地板上,一个警察就把拴在背篼上的绳子割断,再把盖在上边的破棉絮扒开。

一个完了,再扒拉开一个,两个都扒拉完了,红红的辣椒一览无余了。

“从哪里上的车,背到哪里去?”

坐着的一个警察问。

“从甘谷上的车,背到陇西首阳去。”伯父如实回答。

我心里想:这下肯定完了。

“没有证明就得没收!”坐着的警察说。

“这是我们自产的,是我们的命根子。”伯父说。

“命根子也得没收!”坐着的警察说。

“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你看我们一老一小,走了一个晚上,背到这里非常不容易,辣椒也是自己种的,卖了的钱还要给娃娃当学费呢。”看见坐着的警察也不凶狠,伯父搭讪着说。

警察说:“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也没办法。”

伯父说:“老总,你就开恩开恩。”

坐着的警察说:“这恩没法儿开。”

伯父想了想说:“我给大家献个丑吧”

“献丑?献什么丑?”坐着的警察没听明白。

“就是表演,这老汉说他给咱们表演一番。”站着的一个警察说。

“你会表演?”坐着的警察来了兴趣。

“队长,就叫这老汉给咱表演一个。”站着的两个警察一齐说。

伯父不等坐着的警察发令,很快地除去上衣,在车厢中间站定,两手一拱,右脚在地下一点,“嘿!”地一声,就来了个白鹤亮翅,接上是金鸡独立,弯弓射虎,童子献桃,玉女穿梭,白虎入堂……把几个警察看得目瞪口呆,完了,伯父飞身而起,腾空一个跟头落在原地,面不改色气不喘。

“献丑!献丑!”伯父两手一抱说。

几个警察缓过神来,齐声叫好。

“再来一路!”两个站着的警察喊道。

“行了,”坐着的警察说,“老汉昨天下午从甘谷乡下到现在,没吃没喝的太不容易了。我们一时半会也学不会。我看老汉还有别的本事吧?这样,老汉会唱吗,就给我们唱几句,活跃一下气氛。”

伯父说:“会唱几句,就是唱得不好。”

伯父就唱,他用秦腔唱的是自己编下的词。

老汉生来为吃饭,

解放前逃荒到陇西县,

七十岁上还讨饭,

背着辣椒到处贩,

没有证明怎么办,

老汉只好把丑献,

乞求老爷发慈善,

放我老汉回家转,

老汉活着不会忘,

祈求老爷升官发财福寿长,

辈辈做官日子强!

伯父唱完,像古人一样又唱诺

几个警察没有叫好,表情沉重。

坐着的警察说:“老汉一辈子真不容易,这回我们就违反一次政策,放了他,希望他能有个好日子过。

“应该应该!”站着的两个警察连忙附和着。

我和伯父连忙装好辣椒,背起背篼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我们在陇西北站下车了。

我们躲过车站管理人员,走上了一条山路。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升在了天空,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云,月光穿过云彩,地上昏暗起来,山沟里,山梁上,村庄和树林,一片朦胧。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陇西北站下车吗?”伯父问我。

“不知道。”我说。

“我想你不知道。”伯父说,“陇西北站没有围墙,车站人手少,管得松。我们没有票,还背着辣椒,在北站下车,麻烦少。”

我点点头。

伯父继续说:“还有我们晚上走路也是有原因的。到了晚上,税务局和市管会都睡觉了,我们才能放心走路,要不,这点辣椒是背不回去的。

我真想不到,背着自家的辣椒去卖,还有这样多的艰难险阻。

伯父又给我说了他背着卖自己产的大麻和我们辣椒时候的许多故事,那些故事充满着许多艰难和心酸。

听着伯父讲着故事,走路很轻松,不觉间我们已经翻过山垭,穿过陇西县城,到了陇西有名的113厂门口。

那里有几个熟食摊子,已经升火开张。

伯父说:“歇会儿再走吧,我看你饿了。”说话间放下背篼,买来一个油饼,递给我说,“刚出锅的,快吃吧!”

我接过油饼,二话没说,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个香味,到现在我都记着。

最后一口油饼咽下肚后,我才发现伯父没有吃油饼,坐在一旁抽旱烟。

我问伯父说:“你怎么不吃油饼?你也吃一个吧。”

伯父说:“我这就吃干粮。”说完打开我的背篼,从里边拿出我们的干粮袋,从干粮袋里拿出家里装的糠菜团子。

我说:“伯父,你怎么不吃油饼?”

伯父说:“那东西油腻,我吃不惯。”

“那你就吃菜团子吧,”我说,“我就爱吃油饼,等我有钱了,我要天天吃油饼。”

伯父笑笑,意外深长地说:“你就好好念书吧,我相信到你们手里就有饭吃了。”

不多时间,伯父就吃完了糠菜团子,他摸摸嘴巴,捋了一下胡子说:“走,天快亮了,看谁家的门开了再讨上一碗凉水一喝,就不渴了。”

伯父说完,就来给我扶背篼。

忽然过来了一个老婆婆,抓住伯父的胳膊说:“他大爷,行个善,把你的吃的给上一口吧!”

伯父又放下我的背篼,说:“刚吃没有了,你们这是到那搭去?”

老婆婆说:“他大爷,你就行上个善,你看我孙子他饿得快不行了,你看他都挪不动了。”

向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像只虾一样弯曲地睡在地上。

伯父走到跟前,扶着那孩子的头看了看说:“真的,把娃娃饿着了。”

说完,走过来,在背篼里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又在身上的口袋里摸摸,没有摸出什么,最后走到刚才买过油饼的地方看着煎油饼的女人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孩子饿着了,再不救就不行了,我的干粮吃完了,身上也没带钱,但我背的是甘谷辣椒,把我的辣椒给你称上半斤,你给这婆孙俩两个油饼怎么样?”

卖油饼的女人正把一个油饼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横在锅口上的竹架子上说:“看着你是个行善老家,我能行,就是不知道你的辣椒瞎好?”

伯父说:“你看看,辣椒是自己种下的,好得很。”

卖油饼的女人就翻看伯父背篼里的辣椒,看后说:“果然是好东西,就照你说的。”说着找来秤,从伯父的背篼里称了半斤辣椒。

伯父从油饼架上取下两个刚出锅的油饼,递给老婆婆说:“快给你的孙子吃上,你也吃上一个。”

老婆婆接过油饼,双膝跪在地上,口里千恩万谢地不起来。

伯父拉起她说:“你这个老婆子糊涂了吗?救孩子要紧。”说完,又走到卖油饼的女人跟前说:“你好事做到底,把你的开水再给这婆孙俩给上一碗,叫他们吃着喝了,兴许他们就能走到家了。”

卖油饼的女人说:“我的一碗开水要三分钱哩,看着你老家行善的面子上,我就不要钱了。”

伯父说:“我知道你这里的行情,油饼和开水都是卖的。”

卖油饼的女人和伯父说着话,从旁边的框子里找来了个碗从水壶里到了开水,伯父接住后端给老婆婆说:“把这碗水喝了,休息一下就到家里去,就在农业社里呆着,再不要到外面去了!”

老婆婆站起来,双手接住碗,还要说什么,伯父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碗是卖油饼婆娘的,小心摔了,喝完了给人家。”

刚才向伯父讨饭的老婆婆手里端着碗,看着伯父不知道说什么好。

伯父走过来帮我背起背篼,完了又背起自己的背篼说:“走吧,今日咱们折本了。但谁叫咱遇上这样的事呢?她们比我们还可怜啊!”

天完全亮了,路边的柳树呈现出婀娜的身姿,鸟儿在上边唱着歌儿。

出工的喇叭响了,各个村庄都是队长喊人们上工的声音。

离开学校,经历这些事,觉得很新鲜。

经过昨晚那么多的紧张,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地赶路了。

我和伯父正高兴地走着,突然,后面不远处追上来一个二三十岁的人在我们后边喊:“喂~,等着!”“喂~,等着!”

我没理继续往前走,伯父对我说:“别走了,是市管会的,怎么被他们盯上了,不能跑。”

我连忙停住走路,那人赶了上来,对伯父说:“给我称上二斤辣椒!”

伯父说:“你在什么地方看到我们的,没发现刚才走过的地方有市管会。”

那人说:“我是回家来着,你们刚从我家门口走过,我就看见你们是甘谷卖辣椒的。”

伯父说:“看你穿的衣裳我就认得你是管市场的。”

市管没说话。

伯父又说:“你要辣椒,先看看东西。”

市管说:“好!”伯父就解开我背篼上的绳子,让他看。

市管看了说:“你这辣椒怎么这么湿,是不是为了压秤,喷了水的?”

伯父说:“你看这辣椒干得枯欻欻的,怎么能说喷下水的?”

市管说:“干得枯欻欻的是你说的,我认为柔干儿的。”

伯父说:“东西好不好你要看上呢,你看不上就不能卖给你。”

市管说:“好歹我要买二斤,是家里老人要你们甘谷辣椒,你就把秤称好!”

伯父说:“你来了我心里明白,我会称好的,只是价钱不能低。”

市管会意,就说:“一看你就是个老生意人,我知道。”

于是,伯父就从他的背篼里拿出剪子和秤,在辣椒串上边剪了辣椒,给市管称。

我看到伯父只是把秤从秤系上往起来提了一下,就很快地把秤放下了。

我不知道伯父看清楚这个市管是想占点便宜就故意给他多称点,以为伯父没看好秤,就大声说:“伯父,秤没起来。”

伯父装作没听见,没有理我,只是叫市管按照两斤开钱。市管也看清楚秤没提起,辣椒比两斤多许多,就一边取辣椒,一边把两斤辣椒的钱往伯父手里塞。

我急了,用手挡住伯父的手,不让伯父收钱,一边说:“辣椒没称合适,秤没起来!”

伯父看着他巴结市管的事被我发现,就把秤提起来正常称,这样一称,竟然是两斤半!

市管一看,不干了,说:“刚才称了两斤,怎么一下子就成两斤半了?不行!”

伯父说:“我是想给你按照前面的方式称,娃娃看出来了,就不能弄了对吧。”

市管说:“那就价钱少一点,你价钱要得太高了。”

伯父说:“能行,你就重说。”

市管说:“一斤六角。”

伯父说:“你过得也太低了。”

市管说:“就是为了占你点便宜嘛。”

伯父说:“我明白,你们管市场的,哪里买不到一点便宜的东西,那能行,就给你便宜点,一斤九角。”

市管不说话,伯父又说:“那就八角,再不能少了。”

市管说:“七角。”

伯父说:“做生意论价不说七,就给你少上四分,七角六分。”

市管说:“你说的是旧社会的,现在不管这些了,就七角。”

伯父说:“我们甘谷卖,也得八角,你这样就叫我赔本了!”

市管突然说:“我还没问,你的证明呢?!”

伯父说:“证明刚在出站时车站的人要走了。”

市管说:“你们原来是非法贩卖,这不行!”

他一下子变了脸,赤裸裸地开始敲诈。

伯父说:“不说证明了了,那就给你七角。”

市管说:“没证明的话最多给你六角,要不就到市管会说走。”

伯父忙说:“能行,六角就六角。”

说完称了二斤辣椒,递给了他。

市管脸色有点得意,就把一元钱给了伯父,边给边说:“没有两角了,就算占你便宜了。”

伯父说:“能行,没有就算了。”

这时候我也看出了市管是利用职务占便宜,怕再惹来麻烦,再没吭气。

市管把二斤辣椒装进他手里的个黑提包里。

临走又说:“今天你是遇上好人了,要是别人,弄你二斤辣椒还给钱吗?”

伯父说:“我看出你是个好人,所以你在后边喊我就赶紧停下来了。”

市管说:“你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是个走州过县,哪里也拦挡不住的人。”

伯父谄媚的说:“再碰上老总,就遮盖一下。”

市管笑着说:“没嘛哒!”

市管走了,伯父赶紧拾掇东西。

还给我说:“快走,不是还会有人来占便宜的。”

说着来给我扶背篼。

我赶紧把背篼系夸在了肩骨上,背起来后看着伯父背背篼。

伯父说:“眼看着快离开了,却来了个市管,把我们的一块钱拿走了!”

我说:“都是你一开始就想让他占便宜!”

伯父说:“瓜娃娃,人家是市管会的人,市管会你知道吗?人都叫老鸹罐罐儿(不满意市管会的骂人的话,就是说掏子吃人脑髓的)这些人可不得了,今天他发了善心,多少给我们给了一点钱,要不,我们的这辣椒,没证明,就被没收了。”

“哎!”我说,“我们千辛万苦,把个人的辣椒从那么远的地方背到这里,还要白送给他!”

伯父说:“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咱们赶路。”

我让伯父前边走,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脚下,突然一愣,因为有块闪闪发光的手表,丢在那里。

我不禁大喜,来不及给伯父说,就放下背篼,捡了起来。

已经走了十多步的伯父见我没跟上去,就回过头来看。

当看到我背篼放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块手表时,又返回来说:“什么情况,你手里怎么有块手表?”

我说:“刚在捡的。”

“刚才捡的?”伯父很诧异,说:“是不是那个市管丢的?”

我说:“说不准,可能是他丢的。”

“这……”伯父犯难了,一下不知道如果办才好。

我说:“他占我们的便宜,老天爷叫我们发财呢,咱们拿上走,他寻来了我们就说没看见。”

伯父放下背篼,摇摇头说:“不能这样干。”

我说:“你是怕他搜吗?我们把手表先丢在远处,他来了咱说没看见,他走了我们再拿上走。”

伯父把手表要过去看了看说:“这还是块好表,他现在可能非常着急,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可能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来了。”

我明白了,伯父是要把手表还给市管,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满,我对伯父说:“他是老鸹罐罐儿,他欺压百姓,便宜强买我们的辣椒,现在老天爷叫他丢手表,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我们是拾下的,我们不给他!”

伯父说:“哎!这样咱就不对了!”

我说:“伯父,哪里不对?你给我说说。”

伯父说:“不义之财发不得,我们几辈人,秉承着一个家训,就是忠诚忠心,因此我们虽然穷了几辈子,但也没遭到过什么大难,都是平安顺利地过来了,现在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做事,我们就会永远内心不安,我们家就会是另一种情况。”

我心里可不同意伯父的说教,但伯父对我日日很好,我不能对他说的话有任何抵触,就坐在地上生闷气。

伯父看到我心里的不服气,又给我讲忠孝仁义礼智信方面的道理,我真佩服没上过学的伯父竟然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和儒家思想,心里虽然还对手表的事和伯父认识不一致,表面上也不好意思有明显的表现了,而且在内心也做到对伯父的心服口服,不然,伯父能看出来的。

我知道伯父是等市管来取手表在这里耗时间,也就找了个地埂在上边坐下来。

伯父拿出烟瓶,从他的烟荷包揉着装了结结实实的一瓶烟,用火柴点着后,慢慢地抽着。

我闲着没事,用近处的土疙瘩砸远处的土疙瘩。

一直等了好久,市管还没有来,我忍不住对伯父说:“可能不是市管的手表,我们走吧。”

伯父说:“就再等一会儿,我想那人正着急或者还没发现。”

于是我们继续等,一直等了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伯父见市管实在等不来,就把手表用他的手绢抱起来说:“这个手表非常贵重,你身上有没有靠里边的口袋?”

我检查了一下全身后说:“没有。”

伯父说:“那我装到我的汗褟儿上的口袋里,不然就给人家弄坏了。”

于是伯父把手表装好后,我们开始赶路。

才走了十来步,伯父又放下背篼说:“不行不行,汗褟儿的口袋正好就在右边背篼系下边,这样不小心就会把手表压坏的。”

我说:“哎呀,你别太小心了,手表是铁做下的。”

伯父说:“我看还是用我们两个手绢儿把手表包扎好,扯上些报纸,把手表放在你背篼里辣子的中间。”

折腾了好一会儿,伯父总算收拾好了手表,我们便开始赶路。

我们刚走了四五里路,就看到前边远处飞来两辆摩托车,我们刚到跟前,两辆摩托车就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摩托车上坐着四个人,一个是上午买过辣椒的市管,三个是公安。

摩托车一停住,那个市管就先跳下来给三个公安说:“就是这一老一少拿了我的手表!”

伯父没吭气,看着路边的一个坟地,示意我把背着的背篼靠着最前边的一个石碑放下来,他也同时放下背着的背篼,把两个背篼靠在了一起。

公安看着我和伯父把背篼放下来后,问伯父:“你们拿了他的手表吗?”

伯父没置可否,反问公安说:“你们这样王朝马汉的做什么事?”

前边的一个公安说:“你们是不是拿了他的手表?”

伯父说:“手表我们是捡了一个,是不是他的我们不知道。”

市管说:“那就是我的!”

伯父说:“何以见得是你的手表?”

市管说:“就是我的手表!”

伯父说:“我问的是你把我们捡到的手表说成是你的,你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市管说:“我只是在你那里买了辣椒,回去就找不到了。”

伯父说:“你家在哪里,到买我们辣椒的地方有多远,你来回走了多少路?”

市管有点结巴地说:“就二三十路。”

伯父说:“你都走了二三十路的地方了,怎么就一口说我们捡到的手表是你的呢?”

市管没有答上来。

伯父接着说:“还有,你买过我们的辣椒都三四个小时了吧?你怎么才来找手表?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做什么去了?”

市管再没说话。

后边的一个公安看着伯父说:“没什么啰嗦的,你把手表给人家就完了。”

伯父看着他说:“老总,你就不像个公安了?”

后边的另一个公安说:“我们不像公安像什么?”

伯父说:“你们是公安,公安是断案处理事情的,他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前边问过伯父的那个公安还是和颜悦色,说:“大爷,你说得对着呢手表在你手里吗?”

伯父说:“我们是捡了一个手表,但不知道,这位市管丢的是什么牌子手表,有几成新呢?上边有没有特别的记号什么的。”

前边的这个公安就要市管说他丢的手表是什么牌子,几成新,有没有记号什么的。

市管就说,他的手表是上海牌子,全新的,上边没有特别的记号等。

站在前边的公安就问伯父:“大爷,你捡的表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

伯父说:“东西是一样,只不过他的态度太不合适了。”

前边站着的公安和市管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边的那个公安却愤愤地说:“前边就说表是人家的,叫你给人家,你却不给,还说人家态度不好,我问你,你拿了人家的手表合适不合适?”

伯父一听有点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我拿了人家的手表?”

后排的那两个公安一齐说:“手表不是在你手里吗?”

这时候市管说:“现在不管别的了,把手表给我就行了。”

后边的一个公安竟然用脚踢了一下伯父的背篼说:“手表在背篼里还是你们谁的身上?”

伯父更生气了,声音很大地说:“你怎么踢我的背篼?!”

踢了背篼的那个公安挑衅说:“我就踢了,你能咋?!”说着把伯父的背篼又踢了一脚。

伯父火了,他很快地脱掉上衣,走过去,从坟地里抱起一个石碑,压在衣服上说:“还没有王法了,今天这个手表你们不能轻易拿走!”

市管和三个公安一看,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竟有这等力气。他们本来是来找手表的,怎么就要闹出事来?几个人连忙软了下来。

前边的公安开口说踢了背篼的公安:“你和老人说话,怎么没一点礼貌?你看你把个大爷气的!”

市管也说:“我的表是大爷捡的,是我着急,把大爷捡的说成是大爷拿的了,是我的错,我给大爷认错!”

后边的那两个公安看到伯父那样大的力量,加上前边的公安和市管说的话,立即改变了态度,踢了伯父背篼的那个公安还将伯父的背篼扶正放好。

看着他们都从理上来了,伯父就给他们说了捡到表后等市管取表怕压坏我们用手帕包好放在我背篼中间的经过。

市管和公安听后都有些感动,一致称赞伯父是品德高尚,雷锋一样的老人。

市管也说了他回到家后发现丢失了手表,四处寻找未果之后找公安帮忙寻找我们的情况。

市管说:“我看了找不到了,你们是卖辣椒的,一背篼辣椒能卖二三十块钱,这块表要值一百二十块,我想你们一定拿着手表逃走了,没想到还用两个小时等我来取。大爷真正是拾金不昧的大好人,大善人!”

伯父说:“你来寻着怎么没来我们等你的地方?”

市管说:“我根本没想你们还在原地方等我呢,我还以为你们捡到表后就赶紧跑了呢!”

市管的最后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气氛当时就热闹起来。

大家把话说开了后,都觉得有些亲热,市管和三个公安说了许多恭维赞赏伯父的话。

伯父从我的背篼里拿出手表交给市管后,市管心情激动,他最后对三个公安朋友说:“人要讲良心,大爷是最讲良心的人。我看今天咱们也做个好事,每人买上大爷的五斤辣椒,给大爷当个买主。”

三个公安没有犹豫,就将我背篼里的辣椒用秤称了,分成四份,按照甘谷辣椒在陇西的价格把钱给伯父付了。

事情圆满解决,那几个人要离开的时候,那个踢了伯父背篼的公安为了给伯父示好,帮伯父从石碑下取衣服。石碑竟然丝毫不动,伯父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把石碑抱过,拿起衣服。

几个人都竖着大拇指说:大爷,真神人!

市管几个人走后,伯父说:“你看这点事情都耽误了我们几个小时了。”

我说:“也是瞎事变好事,你看我背的辣椒没到首阳就卖完了。”

伯父说:“就是,你看还是要做好事呢!他们都有良心呢。”

说罢,我们开始走路。

我背着空背篼,跟着伯父,走得很轻松,不觉间,二十里路就撂在了身后。

伯父问我走得行吗,我说走得行。

伯父夸我是个好孩子,又给我讲故事,讲到热闹处,我哈哈大笑,讲到惊险处,我替伯父担心,讲到伤感处,我跟着伯父流泪。

伯父走得比我块,我不甘示弱,你追我赶,又走过了十多里路。

慢慢地,我就不想听伯父的故事了,伯父好像也不想讲了,我们就噤了声。

继续往前走,我背上的空背篼越来越重,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打了泡的脚在靴子里火辣辣的疼。

伯父说:“累了吧,就休息一下,打个尖。”

我连忙找了一个地埂,将背篼扔在了一边,一屁股坐了上去。

伯父也放下背篼,到旁边的一户人家那里要了一碗凉水,端到我跟前说:“快喝,喝了就有劲了。”

我喝完后伯父又要了一碗,自己喝了后我们继续走路。

走了没几里路我又不行了,没等伯父说话,我又坐下来休息要水喝。

从这时候开始,我们就走一段路,休息一下,要着喝点水,走一段路,休息一下,要着喝点水。

后来,我的腿干脆拉不动了,脚也像不是自己的了,水也不想喝了,只是觉得饿,乏……

伯父说:“你鼓劲走,我给咱唱上一段!”

我没说话,伯父就自己唱:

老汉我出生在光绪年,

家徒四壁草茅庵。

老爹扛活一辈子,

老娘浆洗财主前。

五岁跟着爹下田,

八岁放羊富人边。

十五当兵中条山,

抗日三载才归还。

归来方知爹娘逝,

葬亲全靠众乡邻。

为讨活路当长工,

东家说合讨饭妻

谁料海源地动裂

拖个瞎妻逃他乡……

在伯父的唱声里,我们在漫漫的长路上彳亍。

中午时分,天气好像有点闷热,路面上的砂砾也故意和我作对,我前进一步,砂砾就把我往后滑退半步。

终于,我支持不住了,“咚”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伯父连忙把自己的背篼放在路边,把我从背篼系里解脱出来说:“没摔着吧?”

我说:“没有,我脚疼得厉害,腿没一点儿劲了。”

伯父说:“你挣扎着往前走,背篼我一个人背上,过了前边村子就到了。”说着把我的背篼拿过去,叠在了自己的背篼上。

看到伯父满脸的疲惫,我也想着背自己的背篼,但实在是挪不动了,只有让伯父背着了。

伯父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行,希望尽快通过前边的村庄,可伯父说的村庄过了,还没有到,伯父又说是我听错了,他说的是前边的村庄。

我明白了,我忽然明白伯父是哄着我向前走。

坚持又过了一个村庄,我连问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终于,我动都不能动了,就干脆坐在地上不走了。

伯父看我实在不行了,就说:“还有十几里路就到了,但你实在走不动了,你就在这里歇着,我回去了就叫你大哥拿些吃的,拉着架子车来接你。”

我连忙点了点头说:“叫给我拿上点精面馍馍。”

伯父看着我,疼爱地说:“成哩,你就静静地等着。”

我连声说:“好,好!”

伯父就继续往前走,但他刚走出十来步,却又转身回来,慢慢地放下自己肩头的背篼说:“反正你大哥要来接,正好把背篼一起拉回去,我也省些力气。”

望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我瞬间明白了,常年为生活奔波的他,体力早就不支了,只是为了给我做表率,才一直坚持着!

伯父放下我和他的背篼,向着前方走去,渐渐地他的身影融入了眼前辽阔的土地。

我想:伯父这一辈子,总在为“一碗饱饭”不停赶路,从年轻到古稀,脚步从未停歇。可就在不久前,校长和住队干部来我们大队宣讲党的政策时,特意跟我们说:国家始终把老百姓的日子放在心上,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带领着全国人民不断探索改革,就是要打破束缚发展的障碍,让像伯父这样勤劳的人,都能靠双手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吃饭”犯愁。

这份念想还在我心头萦绕,堂哥就拉着架子车赶到了。

堂哥说:“家里没有现成的吃的,就给你没拿吃的,伯母已经升火,我们到家后她的饭就好了。”

说完,就将我和伯父的背篼装在车上,把我扶上架子车,堂哥就拉着架子车,向伯父家走去。

到了伯父家门口,我腿脚酸痛下不了车,伯父和堂哥立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我抬进堂屋,

我刚坐下,大妈就端来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高粱面馍馍,我拿过馍大口吃着,嘴里是粮食的香甜,心里却满是暖意。

我知道,伯父那辈人为“吃饭赶路”的日子,正在国家的好政策里慢慢改变,未来的路,定会越走越宽,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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