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阴山脚下,《敕勒歌》是刻进骨血里的歌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站在这片土地上诵读它,眼前便是无边碧草,牛羊散落,是先民放牧生息,安于故土的模样。这是阴山温柔的一面,是游牧族群对家园最朴素的热爱,山川草原不分彼此,滋养着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
可当读到王昌龄的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同样一座阴山,却换了一副金戈铁马的面貌。这句诗,是中原将士抵御边塞侵扰、守护家国安宁的呐喊。对于自认为是古代游牧族群后裔的人而言,内心便生出一份撕裂感:脚下是祖先繁衍生息的故土,可在古人的诗篇里,阴山又是划分攻守的边界,诗句中防备、抵御的对象,正是自己的远古先民。于是内心会陷入矛盾:我深爱这片生养我的草原山河,却又要面对史书里,旧时部族南下征伐,带给中原百姓战乱流离的过往。
但我们应当分清:古诗里的“胡”,是古代特定战争语境下的敌对方称谓,并不是对整个族群永恒的标签。阴山,本就是农牧交错的地带。千百年以来,这里既是游牧民族的牧场,也是中原王朝的边塞。古代不同部族之间的冲突,是冷兵器时代生存资源博弈下的历史悲剧,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不是某一个族群与生俱来的“原罪”。
旧时的祖先,有策马放牧、歌唱草原的平凡牧人,也有征战沙场的武士;中原的古人,有饱受战火的百姓,也有戍守边关的将士。无论是哪一方,普通的民众大多只是时代洪流里身不由己的人。我们不必以今人的立场,为千百年前祖先的战争行为背负愧疚与愤恨。
历史不只有刀兵相向。阴山南北,更多的岁月是茶马往来,互通有无。游牧的技艺、草原的文化传入中原,中原的农耕、手工业也走向草原,各民族在冲突之后不断交流、融合,慢慢汇聚成今天的中华民族。
同一座阴山,一边回荡着牧歌悠悠,一边回荡着戍边的诗篇。两首诗文记录的,是同一片土地上不同视角的历史记忆。今日我们脚踏这片大地,不再站在古代交战双方的立场互相审视。《敕勒歌》歌颂我们共同的壮美河山,边塞古诗让我们懂得战乱之苦,更加珍惜如今各民族和睦共处的安宁,这才是今天读这些古老诗句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