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我问起那本画册,父亲走进了书房,在一个深红色带锁木箱里,找到了它。他用袖口拭去尘封在上面的灰尘,说:“这本还在啊。”
他用拇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画上是山和云雾,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背影。父亲不说话,只是用拇指重重地按压鼻梁。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每天见父亲两面——起早上学他喊我起床,晚饭吃一半时。
听到熟悉的声音,母亲总会小跑着进厨房,摸摸扣在碗里的饭,又小心翼翼放好。父亲停下车直奔厨房,狼吞虎咽吃完后就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好像他总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因此我和他关系并不算熟络。和父亲少有交流,学习要努力,没钱了给我说,注意身体。通常这三句。
母亲常说:“你爸说的那都是废话,别听他说!上班上班,上的脑子都傻掉了哇,人家谁谁谁都在县城买房了,就他,还在那儿上死班,人情世故他是一点都不懂的!
累,累有什么法子,没点变通的脑子!”每当这时,父亲总会蹲在墙根边点起一支烟,抽上几口又默默叹息。他低着头,镜框在他的鼻梁上缓缓下沉,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下。父亲捡起眼镜,放在衣角轻轻擦拭,而后用拇指重重的按压鼻梁,又小心带上。
他时不时往母亲的方向瞟上一眼,母亲察觉后,数落的声音变得更大了。父亲又一次沉重的叹息:“哎…”接着是“嗵”的一声,门被合上了。他又钻进书房了。
父亲经常在夜里作画,在书房一呆就是五六个小时,直到画作完成,自己满意后,才舍得离开书房。
有一天晚上,父亲呆在书房一晚上都没有出来,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发现他在桌子上趴着睡觉,毛笔湿哒哒的在宣纸旁边放着,边缘被晕染了一小块。我使劲摇了摇父亲,又趴在他耳边大声叫他,他这才醒过来。醒来后,他先是揉了揉眼睛,紧接着看着昨天晚上的画,又看向宣纸边缘被晕染的那块地方,直说:可惜啊可惜,糟蹋了!”
母亲经常说:“天天的,就知道摆弄他的那些破字画,那些字画是能吃饱还是能喝饱…我…真是苦命啊…嫁个这样的男人…”但父亲就跟听不见似的,继续在书房写字画画。
我问父亲,这本画册是怎么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还要从多年前开始说起。
父亲是十五六岁开始,自己自学的书画,那会儿家里没钱,家中两子,他作为长子辍了学,每天在外做活补贴家用——砖厂拉砖、工地攉水泥、粮店送粮、玻璃厂搬玻璃。
日子周而复始,像是父亲刻在手掌的年轮,推着他走,不留神,也不回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一天,父亲去给一户人家送粮,无意间看见客厅中间挂着一幅山水名画—《万里长城》。云海翻涌、高墙巍峨、烽台林立、满目震撼。
那一刻,年轮好像慢了下来。
那户人家大抵是看出了父亲眼里的光,临走时,送了他一本画册。他拍拍手上的灰尘,轻轻的接过,抹平,放在衣服的夹层里。
他每天早出晚归,攒下的钱除了补贴家用,买了一本《中国山水画教程》偷偷自学,还用零钱买了纸墨笔。
那段时间,父亲一回家便在自己房间地上铺好纸张,趴在地上临摹,边画边抽烟,地上全是墨水连同烟灰淌过的痕迹,衣服上也是。
怕家里人发现,每次临摹完,他都把东西收好,把房间打扫干净,擦掉袖口的墨汁。但不巧,一天晚上临摹作品时,还是被爷爷发现了。爷爷找出皮带就是一顿鞭打,“谁让你学这些的?咱们家没钱,不好好在外干活,你弄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干什么啊!我不打死你!”边打边骂…父亲愣是一声不吭。
鞭打过后,父亲浑身上下的皮肉没一处好的。“你错了没!还弄不弄这些!”父亲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站着。“给我跪着不许起来!”这一跪就是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被鞭打过的身体和空空的肚子,继续到工地上干活。
小时候我偷偷翻过那本画册,看不懂,只记得上面画满了山和云雾,还有一股烟味。
有段时间,工厂效益不好,父亲没去上班,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天。那本山水画册,早就被一双粗糙的手摩挲出了时间的掌纹。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画册。他站起来,把画册放回木箱,锁好。“走吧,出去吃饭。”他说。走到门口,他又停下,用拇指按了按鼻梁,没说话,出去了。
后来我常常想,那本画册里藏着的,不只是山和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