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厨房最后只剩米米家,一溜空地完全归属于米米家,它成了祖母专用的厨房,成了父亲、小叔叔、姑姑打牌的棋牌室,成了会客厅:南昌来的姑姑带着她漂亮的长辫子女儿来过,武汉的姑姑来过,大叔叔即祖母的二儿子每年用单位的汽车送木炭来……
除了米米家住的筒子房,还有两间没有天花板的房间也成了米米家可以自由发挥的场所:放着尿桶、箩筐、锄头等一些从袁水洲带来的东西。
张老师调到专区的大学当老师去了,带着他那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婆和两个会自己吃饭、自己洗屁股的俩儿子离开了这座小城。白老师用建筑工地找来的竹篾条在厨房附近挨着墙做了一间小厨房,锅里的秘密再也不会泄漏了。那时,小城好像和整个中国社会合上了节拍,到处都在搞建设,一副万象更新的热腾腾的景象。竹篾条来自建筑工地,它是用来做脚手架的,有时候被老师子女当军刀,高高举在手里,喊着:“冲啊—”米米记得有一个大姐姐是孩子王,带领着他们“冲锋陷阵”,不久大姐姐就不出来玩了,米米只是偶尔看见她出门倒水。大人们说她是学生了,没有时间和米米、天天、文文、丁丁等在操场的鸡仔树下疯玩了。
那个姐姐是肖老师的女儿,他们一家和许多老师挤住在一栋翘角飞檐的砖瓦房里。这座砖瓦房对面有一栋和它一模一样的房子,同样砖木结构,白墙灰瓦,同样翘角飞檐,都有着气派的门脸——黑色的厚重的双开大门,门上安有铁环,门口有几级麻石台阶。这样的两栋房子进门是大厅,里面摆着老师们的办公桌,大厅东西两边各有三间房,它们被分给老师做住房,往往一家几口挤在一起一间里。总之,曾经的有钱人家的房子得到了再分配,没有人会记起它曾经的富丽堂皇,会记起它曾经的灯火辉煌和灯火里的高朋满座。
这栋房子里有一对姐妹是熊老师的女儿,小江和小琴,她们的父亲在部队里。小江和小琴穿着粉色衬衫和飘逸的纱裙,很淑女的样子,从来没有加入到米米那支“冲锋陷阵”的队伍。一天,她们在操场上练习骑自行车,横杠的二八式。自行车在那时就像现在的奔驰,很豪气的样子。圆圆躺在木质儿童车里,被祖母推到操场晒太阳,阳光照在圆圆熟睡的脸上,小江小琴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忽然,小江惊讶地说:“哇,睫毛好长哟—”米米一愣,睫毛,她第一次知道了“睫毛”这个词。她低头仔细看圆圆,果然,圆圆的眼睛被那长长的叫睫毛的东西盖着。米米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长睫毛漂亮,就像双眼皮、白皮肤、细腰、削肩一样是漂亮女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样。
舒服的九月、十月过去了,天气一天一天冷下去,米米家那一溜厨房烧起了火,大家围着火烤火。木炭要省着用,父亲找来树蔸烧,火很旺,烤得一家人全身暖烘烘,可是烟很大,熏得大家直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