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正浓时,抬头向窗外一看,花枝上恰好跳过来一只胖鸟。
似麻雀,但个头儿要大一些,看起来也更憨一点。黑脑袋,灰翅膀,下颔处是一小片白,眼睛下方也有一线白,直飞向耳后,有如眼影,给它的小脑袋平添了许多风采。
这可比麻雀好看!
我看着它在筷子粗细的枝条上荡来荡去,只怕花枝袅袅禁不住它圆滚滚的身子,只怕它一不留神再掉将下去。但好在这只胖鸟好像颇有自知之明,只是在花枝上荡了两下,便挥挥翅膀飞走了。
我好喜欢它,太约是物以类聚的缘故吧。
它是圆乎乎的,我也是圆乎乎的。
而本质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言语不通罢了——若是言语相通,我倒是很想问一问,它可曾见过一只通身碧绿的鸟儿:好多年前它从我的手上飞走,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那只鸟儿,它是误打误撞飞进了教室,又被困在了玻璃和护网中间,于是那方狭窄的空间摇身一变,就成了透明的牢狱。而我,我是在午睡乍醒的朦胧里,飞快地跳上凳子,把手伸进玻璃上那个小小的破洞,几乎是一把就抓住了它。
我走到门口,手一扬,它就飞走了。
这么多年了,我好像依然听得到它的心脏“卟咚卟咚”剧烈跳动的声音,那么害怕,那么紧张。
我也记得我将手轻轻一送,它振翅飞走时给我所带来的那种轻快,如同和它一起飞上了天一样。
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记得它。它让我清晰的感知到了生命的美好,自由的可贵,以及放手的意义。
以至于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可以经由我们而延续其自身的美好,而非停止或被封存,那么我们在此间获取的愉悦,是要远远大于占有得来的快乐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而言,不是我成全了它,而是它圆满了我的生命。
一如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虽然无法在我们的生命中长久的停留,却一次又一次地,完满了我们的生命。
当我们在读书,前人智慧如同甘露一样滴落在我们手心,它们顺着脉络一点一点滋润我们的生命,然后在某个与当下类似的时刻里,飘飘然化成一缕春风,我将手一挥,就绿了一片田野。
当我写字,文字如蝴蝶自指尖飞出,蝴蝶一旦飞出,它们将不再归我所有,但我却满足于那些蝴蝶停落在陌生人的肩上,给她带来哪怕是片刻的开怀。
日月交替,传递的是光明。
四季轮回,延续的是生命。
而生命的意义,大约也就在于此。
有人困惑,我们怎么可以在喜欢的同时,占有的欲望却如此稀薄?然而,我却理解:
但凡美好的事物,总不归某一人所有。
我们可以短暂的拥有,可以拥有她的一部分美好,可以尊重,可以爱惜,却惟独无法占有。
她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这份美好,经由我们而无限长久与宽泛的延续下去。
这也可以算作是对生命的一种抗争罢。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说,人生有如西西福斯推石,推来推去,却终归要回到原点,故而我们要在荒诞中奋起反抗,在绝望中坚持真理和正义,“不求永生,但竭人事”,此言得之。
想起今年夏天里,在路上遇见一只小麻雀,羽翼已丰,但大约是从高处落下,一时竟飞不起来,只是在马路上来回跳。
女儿跑过去将它捉在手里,开心得不得了,连连问我,可不可以养着这只麻雀?
我本想拿当初老人们哄我的话来哄她:女孩子家玩不得鸟雀,否则长大了捉不住针线!后来想想算了,我当初没捉麻雀,如今的针线活儿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偶尔缝一个什么东西,歪歪一条白线串过去,就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
于是我就说,你问问它呗!
我怎么问她,它又听不懂我说话!
你问问呗,兴许就听懂了呢。
过了一会儿,女儿在后面叫起来,
哎呀,它啄我的手心呀!
哎呀,它拉我手上了呀!
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那只麻雀又突然从女儿手里挣脱飞了出去,一蹦一跳到了大马路中间,女儿急得哇哇大叫。
我又赶在绿灯之前,把它捉了回来。
她不想让我养呀,她不开心呀……
那,我们把它放了?我试探着问。
没想到女儿爽快点了头。
我载着她们来到一个幼儿园,园子里有一片小树林。女儿两只小手紧紧的捂着,生怕麻雀又从指缝间蹿出来,生怕它又跳到马路上。
我看着女儿快步走到栅栏前,小小的手掌一摊,小麻雀一下子就飞了出去,先是落到了地上,又一挥翅膀,直飞进林子深处去了。
女儿开心的往回走,忘了之前要带麻雀回家的心思,却惦记着它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家。
甚至直到前几天,她还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问我:小麻雀应该长大了吧?
我点点头说,是啊,她早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