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为什么说中国教育在现有资源下最公平?
1、单纯衡量教育的公平性,今天中国的各种做法可以讲是在目前已有资源下最为公平的了。
2、中国按省份录取人才的做法历史悠久,主要是因为各地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如果用一条分数线,很多经济和文化不发达地区的学子们机会就更少了。
3、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存在,甚至绝对公平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为什么很多人抱怨教育不公平?
似乎今天中国人抱怨得最多的一件事情,恐怕就是教育的公平性问题了。成绩差的人抱怨,成绩好的人也抱怨;发达地区的人抱怨,欠发达地区的更抱怨;有钱的人家抱怨,没钱的更抱怨。总之,不论是今天中国教育制度的受害者,还是受益者,都觉得自己亏了。
显然,这种看法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在教育资源没有减少的情况下,有受害的必然就有受益的。只不过受益者觉得自己赚得还不够罢了。甚至他们抱怨的是教育的质量,而非不公平,只不过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了。实际上,先抛开教育质量是否还有可以提升的空间不谈,单纯衡量教育的公平性,今天中国的各种做法可以讲是在目前已有资源下最为公平的了。
这么说可能会有很多人反对。而他们反对的理由基本上可以概括为这样四个:
首先,高考是一次定终身,没有考查学生长期的学业水平和未来的潜力。
其次,分地区招生,不同地区分数线不同,不是全国一个分数线。
再次,教育资源没有平均分配到每一个学校。
最后,特长加分存在争议。
为什么说中国教育在现有资源下最公平?
一一剖析一下为什么这些理由在当下的中国不成立。
首先,教育有两个基本的功能,第一个是培养人才,第二个是选拔人才。为了实现第二个目的,就需要有一种办法对所有的学生进行筛选过滤。筛选的办法无非是三个,要么用一个客观的标准一刀切,要么用一组人为设定的标准全面评估,这是主观的,要么是抽签看运气。
今天中国的高考就是采用第一种办法,美国大学的申请是采用第二种办法,它们各有利弊,但是前一种成本低得多。
再来说说第三种办法,抽签。在欧洲一些国家,为了照顾学习差的人,一部分是靠抽签。估计大家都会认为第三种办法最不公平。
分数线与地域差异
其次,再说说分数线的事情。中国按省份录取选拔人才,古来有之,并非是今天才有的做法,这主要是因为各地的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如果用一条分数线,很多经济和文化不发达地区的学子们机会就更少了。
在宋代,特别是南宋时期,由于当时南方经济已经超过北方,九成的进士都来自南方的省份。为此,宋代的两位名臣司马光和欧阳修还发生了争论。司马光认为,北方有的路,这个“路”大致相当于现在的省,几十年来竟然连一个考上进士的人都没有,太不公平,应该按照人口比例分配录取数量。欧阳修则不赞同,认为全国一张卷统一录取,这么公平的制度去哪里找?北方中科举的人数少,只能说明北方人书没读好。
根据《福建通志》记载,宋代福建进士共7043名,排名全国第一,占到了两宋进士的四分之一左右,如果再加上第二名浙江的5000多名,两个省就占了总进士数的四成以上。这是因为宋代不抑制商业,福建、浙江两省靠外贸变得非常富有。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会去读书。
明清之后,来自平民家庭的中科举的比例不但不增加,还越来越少,而且也是经济发达的地区占比极高。在明代,中进士最多的省份,早期是江西,后来是浙江,最后是江苏,这是因为上述三个省分别是明朝早中后期经济上最重要的省份。洪武三十年会试放榜,51名中进士的人全部来自南方,无一北方人。
于是北方士子群情激愤,联名向皇帝状告主考官刘三吾偏心。朱元璋这个人出身低微,最痛恨不公平,特别痛恨官吏欺压穷人,于是他命张信等人重新阅卷。张信仔细阅卷后,说刘三吾判卷并无不公。朱元璋大怒,居然杀了张信等诸阅卷官,甚至将新科状元陈䢿也给杀了,并将刘三吾发配戍边。
随后他亲自主持殿试,再选61名进士,全部是北方人。于是中国就出现了颇为矛盾的“南北榜”,这件事也被称为南北榜案。但是,不管朱元璋怎么做,经济落后的北方难以出现高水平的读书人不会因为他杀人和修改考试结果就改变。明朝为了人为拉平南北差距,干脆搞了“南北卷”,按照“南六北四”的比例录取,即南方录取的人数占60%,北方占40%。
到了清代,这种制度更进一步细化,变成了按省分配进士名额。不过,由于中进士的人排名次时不再考虑地域因素,因此前几名的分布又完全和各地经济发展水平一致了。这个前几名,有专门的称号叫巍科人物,包括会试的第一名和殿试的前四名。清代一共有巍科人物539人,江苏和浙江两省占一半以上。在总共114名状元中,仅江苏的苏州府,就超过了1/5。
今天,如果用一条分数线进行筛选,历史上出现过的弊端都会出现。比过去更麻烦的是,今天考生人数是当年举子人数的近万倍,统一阅卷显然不可能,而不统一阅卷扣分标准则不同,用同一条分数线的前提条件不成立。
资源分配的均衡
当然,可能大家会说,那为什么不通过教育部门的资源投入,拉平各个中小学校的条件呢?在日本和欧洲一些国家,就是这么做的。在日本,老师要在各个学校轮岗。这样看似很公平吧,其实是以牺牲整体教学质量为代价的。由于老师在轮岗,没有人愿意参与到学校的长期建设上。此外,这对优秀的学生也不公平,因为他们原本可以学得更好,却因为资源不足浪费了天赋。
再退一步讲,如果有两个省份,一个人均GDP10万元,另一个只有5万元,前者的教育资源肯定比后者多。如果让10万的省支援5万元的省很多教育经费,本身就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要给别人,反过头来让别人家的孩子抢自己家孩子的入学机会呢?
最后,即便是各个学校的教育资源都被拉齐了,学生智力上的差异以及他们家庭条件的差异还是无法弥补。于是一些国家,特别是欧洲国家,就采用类似抽签的办法决定谁能上好大学,甚至逆向歧视成绩好和家庭富裕的学生,理由是,反正那些学生将来有的是机会,不如把上好大学的机会给予差等生,以免他们变得更差了。
大家是否觉得这种做法匪夷所思呢?其实这种做法今天在全世界并不罕见。比如在中国,很多城市以减轻学生负担为理由,在决定谁上重点小学、中学时采用抽签的办法。在美国,很多地区进入公立的实验班,也由过去的凭成绩申请,变成了抽签。
从上面的分享可以看出,在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中,恐怕没有比中国目前人才选拔制度更适合中国国情的了。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想不花什么努力就获得更多好处的人,比辛勤付出的人要多。因此,只要有人提出不看成绩获得教育资源,甚至靠抽签来决定,就必然会有人附和。但如果真这么做,将会是教育水平整体的下滑,用不了多少年,中国的竞争力就会越来越差。
特长加分
至于特长加分,这原本是一个公平的做法,它可以帮助社会发现具有专长的人才。只不过现在特长加分变了味,成为了很多人走捷径的工具。今天,一个普遍的现象是,任何可以加分的特长,都会引来无数孩子学习,不论他们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
绝大部分孩子不适合学奥数,但是在过去奥数可以保送上好大学时,很多家庭都一拥而上。结果是既浪费钱,又耽误时间,还让孩子心理备受打击。今天,奥数保送被取消了,也就没有人再学它了。相反,过去没有人搞的电脑比赛,现在参加的人很多,因为高考能够加分。简而言之,特长加分这件事并非不合理,只是给大家玩坏了。
当然,这些解释可能依然不能让抱怨教育不公平的人满意,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更公平的解决办法,而是因为他们试图否认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存在,甚至绝对公平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在我们这个宇宙中,齐夫定律普遍适用,就是少数排名靠前的个体占据了总量的大部分。比如极少数大质量的星球占据了宇宙质量的大部分,少数企业贡献了社会大部分利润,等等。如果把一切都拉平,万物都是死的。所有的学校都同样好,教育就没有进步了,所有的学生都是一个分数,学生就没有进步了。
知识点二:为什么说教育平等最终来自社会的平等?
1、教育的平等最终只能来自整个社会的平等,特别是社会分工的平等。
2、一定程度上的不公平,才会产生机会,有了机会,社会才能发展。
如果我们能够看清教育不公的本质,就能在面对教育和职业选择时更理性。
今天教育不公的本质,实际上是职业之间的不公平。大家为什么要上好大学呢?真正求知的人其实是少数,绝大多数是为了谋得一份好工作。
社会分工与职业尊重的现实差距
人类在文明出现之前,基本上是生而平等的。但自从人类有了社会分工,从事不同工作的人就很难再平等了。有些人每日付出的劳动相对较少,收入却比较高,有的人则反过来。久而久之,人们就倾向于获得前一种工作而尽可能地远离后一种。
不同工作不仅在收入上有差别,也会导致社会地位的巨大差别。虽然我们总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至少在今天,你很难讲一位总统和一位超市里的普通员工在生活中是平等的。在美国,你虽然可以去告总统,就像告特朗普一样,而且还能告赢,但是特朗普依然享受很多特权。在一个机构里,不同职级的人很难说是平等的。在美国填写各种登记表时,大家除了可以选先生、太太、女士和小姐外,还多一项博士,在英国更多出一个选项——贵族爵士。这些就是在暗示一种社会地位的差异。
正是因为各种工作并不平等,而根据统计结果,似乎学历高,特别是从名校毕业,获得更好工作的机会更大,才导致了大家一定要在教育上内卷,上一个好大学,甚至挤进名校。显然,如果在一种理想状态下,所有的工作都是平等的,虽然还有人会努力争取更多的教育资源,但绝大多数人也就不必要打破头去挤名校了,因为那么做付出和收益不成比例。换句话说,教育的平等最终只能来自整个社会的平等,特别是社会分工的平等。
今天,中国人一个普遍的看法,就是中国的基础教育比美国内卷。美国整体情况要比中国好一些,但是如果想上名校,内卷得更厉害。之所以整体情况好,是因为相对来讲,从事各类工作的人之间的社会氛围相对宽松。如果一家夫妻二人都在沃尔玛当收银员,基本的住房、医疗都是有保障的,别人也不会因为他们这种工作简单就看不起他们。因此,如果他们觉得读书实在太辛苦,也就不读了。
美国的社区学院,相当于中国的大专,几乎是你申请就能上的,而且学费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依然有很多人高中毕业就不读了,因为不想读。在欧盟国家和日本,情况也是类似。总是有人会从事科技产业、金融服务这些我们认为相对高端一点的工作,但也有很多人在餐厅里做服务员、做厨师。前者没有觉得自己会高后者一等。同在一个写字楼里上班,有人是白领,甚至是主管,有人做清洁工作,彼此见了面,都是相互尊重的。
中国虽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取得了惊人的经济成就,但是从发展阶段来讲,目前其实依然处于刚刚完成工业化的阶段。所有工业化国家过去走过的路,中国很难一下子都跳过去。因此,虽然在法律上没有对任何职业的歧视,很多人也知道要尊重各行各业的从业者的道理,但是真要大家在每天的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其实挺难的。这种尊重,不仅仅需要在心里,而且还要通过金钱的付出来实现。不妨来看这样一个例子。
2024年,一位来自中国但生活在日本的博主回国,就晒国内各种服务怎么便宜,比如从上海浦东机场打车到浦西市区才一百多块钱,这可能只是日本价格的1/5。再比如快递员七天24小时服务,价格低得惊人,类似的情况在外卖行业也能见到。谁知她这一番分享引来了她在日本听众的纷纷议论,讲她其实是在压榨上述行业的从业者,应该关注这些行业从业者的工作条件和生活状况,而不仅仅是觉得自己赚到了便宜。今天,大家在国内享受上面三种服务时,或许也可以思考一下从业者的处境。
中国的出租车,包括网约车,是世界上最便宜的,比墨西哥、希腊和土耳其这些国家还便宜得多。至于快递和外卖也是如此。
2023年,一位从国内到美国参加培训的企业家和我抱怨,美国的外卖和Uber怎么这么贵,一句话就给他怼了回去。人家也要体面地生存,你有钱享受这种服务,多支付他们一点报酬难道不应该么?如果我们真的想尊重每一种职业,就需要让每一种职业的从业者能够通过工作,获得体面的生活。人们经常会陷入这样一个盲区,会希望别人尊重自己的职业,但是同时又会把职业分为三六九等。
当然,社会的发展水平会滞后经济发展几十年,也就是说,在经济发达之后,社会的进步依然需要很长的时间,所需要的时间甚至很难缩短,否则就会引起社会的动荡。换句话说,随着中国社会发展水平的提高,社会的公平性问题,包括职业平等的问题,都会慢慢解决,而在此之前,教育平等的问题是很难得到彻底解决了。这个现实大家接受也好,装作没看见也罢,它会存在。
为什么说没有绝对的公平?
讲到社会的公平,就必须要清楚一件事,即没有绝对的公平。绝对公平不仅不必要,不可能,甚至不应该有。当然,很多人会反对——不应该是越公平越好么?其实凡事都有个度,过了那个度走极端都有危害。人从来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物种,因此一定程度上的不公平,才会产生机会,有了机会,社会才能发展。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平的,大家还有什么意愿让自己变得更好,把事情做得更好,因为做完了之后,也不会有任何的增益。这是绝对公平的不必要性,或者说危害性。
至于不可能性,更好理解。由于人的能力不同,机遇不同,运气不同,同样的条件下不可能实现完全的平等。就如同大家种苹果,不可能一棵树上结的苹果都一样大。因此,人们能做的,也不过是为每一个人提供一个同等的发展条件,并且随时纠正可能带来不平等的做法而已。
这种看法会让很多人失望,他们依然会想,随着社会的发展,难道不能让每一个人都有足够多的机会么?都是机会的话,就不叫做机会了。有一位读者朋友探讨未来的社会是否有人人都成为马云或者马斯克的可能性。他的理由是今天90%的人都比两千年前的王公子弟们获得了更好的教育机会。
这位同学其实犯了一个前后不一致的逻辑错误。他之所以把马云或者马斯克单拎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特别是因为他们赚了每一个人的钱。如果每一个人都成为马云或者马斯克,他们挣谁的钱呢?总不能自己左手挣右手的钱吧。
如果你理解了这一点,那么对每个人、每个家庭来说,能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在接受了现实的情况下,尽可能找一种适合自己,或者适合孩子的教育。另一件事是尽自己一份力,营造一个更公平的社会。这是为了长远考虑,给自己孩子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公平的教育环境。
总结
人口减少和老龄化问题其实是我们过去很少关心的,因为我们过去遇到的都是人口太多的问题,它要求我们把整个思路扭转过来想问题。气候变化与环境问题,是大家早就知道,甚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是就是不去有效地应对。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是要解决人类自私的本性,而这件事又几乎解决不了。上述两件事都非常难解决。
至于技术革命带来的挑战,原本不应该是太严重的问题,因为个体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受益者,而不是受害者。但是,人们通常会过于乐观,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会严重低估危机的后果。个人只要克服了这些人性的弱点,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否则,对个人来讲就是大问题。
后两件事涉及到社会公平性的问题,它们彼此是有关联的,社会本身的不公平,特别是职业的不公平,是妨碍实现教育公平的基本原因。我们都希望生活在一个公平的社会中,但是我们一方面是社会不公平的受害者,另一方面也是不公平的制造者。因此,从长远来讲,我们需要为社会的公平化多付出,从近期来讲,我们需要在了解到不公平现象之后,有好的应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