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回忆 再读木心

木心说:找好书看,就是找个制高点。

近日重读他的《文学回忆录》,有这种马马虎虎的感觉。为什么?越看越觉得无知。

从中到外,从古到今,从文学到非文学,从文字到意象,从思想到追求……木心把沉淀了半辈子的所学所思所悟都掏出来了,然而却掏的从容不迫,徐徐有度。兴之所致,更是信马由缰,收放自如。

读木心的文学回忆,觉得这是他自己对人生的选择和感受,对艺术的阅读和理解,对真知的求索和判断。他的出身、性格、经历,他的受难、出走、局外,他的孤独、探索、反刍,一步一步的、化学反应式的,酿成了他精神上的解药和标高,构架起了自己的艺术观,人生观,宇宙观,也体现出了一种艺术至上的气质,一种为艺术殉道的决绝。梁文道说:木心在讲课中平视世界文学史上的巨擘大师,平视一切现在与未来的作者。我却觉得,在纽约别人家的客厅里,他却好像站在自己的最高峰,俯视群山,像将军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发挥创造。内容森森却见解独到,观点繁复却立场明确,古今中外,各路大腕,都在他心里高低起伏,各得其所。正如他说:世界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家、思想家、艺术家等等。在那么多人物中间,要找你们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找不到,一生茫然。找到后,用之不尽。他找到了,他说,我紧跟尼采!


要读懂这本书不容易。倘若一个读者没有读过古今中外这么多的文学作品,恐怕就会丈二和尚;倘若即使读了又不理解,那就是鸡同鸭讲。倘若理解了但又不能吸收化我,那就对不起老先生这份心思。

当然这话也不确然。木心先生只是给那十来个艺术家讲讲。他不在体制之内,被冷落久了,恐怕早已不想做度化众生的上帝。然而也能感觉出他暗暗的使了劲,使他愿意在志同道合的小圈子里讲讲。他把听课者假借为同路知音,即使不是知音,也要倾囊而出,一吐为快。这里不是学院,没有框框,无所顾忌,可率性为之。这个圈子虽然很小,但认知却可以无限大;这个课堂犹如他此前小众的人生,但精神上却熙熙攘攘,没有边界。至于听讲的诸位,看各自造化。

这就如我们也知道有一些高人,他离世俗体制离得远远的,不显山不露水,举世皆浊我独清,一直坚守不渝。只有在三两知己、同道中人之间,汪洋恣肆又抑扬顿挫,情感贯穿又本性坦露。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种艺术的腔调,那种关起门来说的私房话。他是个唯美派,口语见纸,即化文章。话风温润醇厚,话语透辟精到,有一股浓浓的木心味。像一壶老酒,在他的心中,在他人生中,在他的坚守和孤独中,酿了几十年。


人生来都是寂寞的,尤其是越先知觉的人。我们在陈丹青记录的字里行间,分明听到了一种叹气和自认。即使所讲是兴高采烈的,也感到了一种悲伤,一种高处的独寒,然而却也透露出了不卑不亢的自信。看山还是山,却是敬亭山;看水还是水,冷暖只自知。也许,他真正的知音不在当下,只在他的心里,那些他讲出来的人物的精神返照上。

木心在讲课时说:有人想来听课,打听“回目”,其实是听折子戏的心态。不耐烦听史迹,都急着想听观点,真要摆起来,不那么好消受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在大量荒谬的包藏中,出现一点点真知灼见。老实说,读了三遍,希望在门缝里窥探窥探。但就是把门全打开了,你也不一定全懂。先天不足,老而愚钝,只好老老实实打磨“回目”,一层一层剥洋葱。

木心的文学艺术思想东西兼收,但却非常西化。且从近处剥起罢。先把他讲的中国文学的部分逐一缩抄,以慰忐忑记挂之心。

(2020年2月2日  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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