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纱线总带着一种刺人的白,像冬日未化的霜。长姐的手指在里面穿梭,十二个小时站下来,指尖被磨得通红,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棉絮。她比我只大五岁,本该是爱穿碎花衣裳、追着巷口戏班跑的年纪,却早早扛起了家里的担子。
那时她住集体宿舍,灯光昏黄得像浸了水。我趴在她的床边,看她在灯下缝补我的旧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商店里卖的还暖。她总说:“辉儿,姐给你缝个书包,以后上初中用。”
我记得那个书包的颜色,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夜班钱买的藏青布。她把我的名字绣在书包带上,“辉”字的“光”旁绣得歪歪扭扭,针脚有些地方还露着白。送我去县城读书那天,她把书包挂在我肩上,手轻轻拍了拍,说:“路上别跑,到了写信回来。”我走了很远,回头还看见她站在路口,挥着手,像风中摇晃的书包带。
如今那个书包早已用旧,边角磨得发毛,我却一直没舍得扔。它现在挂在阳台的茉莉花盆边,风一吹,书包带轻轻晃着,像她当年挥着的手。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辉”字,仿佛还能摸到她指尖的温度——那是工厂的纱线磨过、宿舍的灯光烘过,却始终滚烫的温度。
她没穿过几件新衣服,没看过几场热闹的戏,却把所有的光,都缝进了这个小小的书包里。风吹过茉莉,带着淡淡的香,书包带轻轻晃着,我知道,她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