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那台最凉快的天然空调

童年那台最凉快的天然空调

行走在支教的路上,我静下心来读完了余华的《山谷微风》。书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字里行间漫出的都是最朴素、最真切的清淡烟火气,轻轻柔柔,却直直撞进我这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心里,勾起了藏在岁月深处的万千思绪。反复品读,愈发觉得珍贵 —— 全书没有跌宕起伏的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只将寻常日子里的一茶一饭、一风一影娓娓道来,却让我们清晰看见自己一路走来的平凡人生。这份平淡,不是寡淡,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每一句都朴实无华,却句句直抵心窝,戳中我们这代人最柔软的记忆。

余华在书中写到童年里那台 “最凉的天然空调”,短短一段文字,瞬间勾起了我对儿时夏日所有的美好回忆。他笔下的 “天然空调”,竟是太平间的水泥床。年少的他,因家中夏日闷热难耐,便独自跑到太平间,躺在冰凉的水泥床上,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啃着手里的玉米饼,反倒睡得格外安稳。初读到这一段,我满心都是不解与诧异。许是天生胆小,在我的认知里,太平间是冰冷、肃穆、充满未知恐惧的地方,是与死亡相连的禁地,别说躺上去歇息,就连靠近都会心生怯意。或许,男孩子的世界本就与女孩子不同,少了几分细腻的胆怯,多了几分浑然不觉的天真,才会在那样特殊的地方,寻得独属于童年的清凉。

我的童年,没有太平间的清凉奇遇,却有着属于七十年代女孩最真切的夏日光景。那时的家,是低矮简陋的平房,土墙黑瓦,一到盛夏,屋里就像闷不透风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往上翻涌,从屋顶往下笼罩,待在里面片刻就浑身是汗。那时候,空调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就连电风扇,都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才有,寻常百姓家,消暑全靠一把小小的蒲扇。可对于贪玩好动的小孩子来说,蒲扇实在算不上好伙伴:一是扇柄粗、扇面沉,小小的手攥着扇上几下就胳膊发酸,根本扇不动;二是孩子心性急躁,哪有耐心一下一下慢慢扇风,只盼着能立刻凉快下来。没了消暑的物件,我们便自有小聪明,就像余华书中写的那样,学会了 “蹭风”。

那时的邻里,家家相连、户户相依,傍晚时分,弄堂里、村口的晒场上,家家户户都搬出竹椅、板凳,老人们摇着蒲扇慢悠悠扇风,扇叶划过空气的 “呼呼” 声,成了夏日最动听的背景音。我便像只粘人的小雀,赖在奶奶或妈妈身边,紧紧挨着摇扇的大人,假装乖巧听话,实则眼睛滴溜溜转,满心等着那一阵凉风飘过来。风一来,发丝轻扬,满身的燥热都散了大半,心里满是欢喜。大人们一边摇扇,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乡间旧事,我们半懂不懂地听着,不用操心学业,不用顾虑生活,只觉得身边有亲人,耳边有闲话,身边有凉风,就是最安稳的时光。如今,家家户户都装了空调,一键开启,凉意瞬间铺满全屋,再也不用忍受酷暑煎熬。可那份慢悠悠的惬意,那种人与人挨得很近、肌肤相贴的温热,伴着欢声笑语的烟火气,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们这代人,或许是最后一批靠着自然风、靠着蒲扇、靠着邻里相伴度过夏天的孩子,那段时光,也成了独属于我们的珍贵印记。

对儿时的我们来说,消暑的办法,除了 “蹭风”,便是寻一片浓密的树荫。那时的乡村,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轰鸣的机器,更没有空调外机排出的滚滚热浪,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只要有大树遮阴,屋外就比屋里凉快好几度。于是,村头的老槐树下、家门口的梧桐树下、屋子后的小竹林里、田埂边的杨树林里,都成了我们孩童的乐园。家前屋后所有有树荫的地方,都被我们跑遍、坐遍,脚下的小草被蹭得寸草不生,却留下了数不尽的欢声笑语。

最难忘的,是夏日午后的树荫小憩。吃过午饭,大人们要歇晌,我们便缠着家人,在最浓密的树荫下铺一张旧草席,三五成群地躺上去,听着蝉鸣声声,闻着草木芬芳,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有一次,我躺在树荫下的草席上睡午觉,一开始还安安稳稳躺在席子中央,许是睡得太沉、太香甜,不知不觉就滚到了旁边的泥地上。醒来后,我浑不在意,拍拍身上的土就去找小伙伴玩耍,刚一凑过去,就引来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原来,熟睡中滚到泥地上,脸上沾满了泥土灰尘,又混着睡梦中流出的口水,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泥痂,活脱脱变成了一张小花脸、泥脸。我伸手胡乱擦掉脸上干结的泥块,脸上微微发烫,却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滚一身泥巴、抹一脸灰尘,都是童年最平常的模样,这样的小窘态,时不时就会发生,没有嫌弃,没有嘲笑,只有小伙伴们纯粹的欢笑。如今想来,那样不被拘束、不被挑剔的时光,那样纯粹的无忧无虑,是长大后再也寻不回的美好。

白日里,我们在树荫下嬉戏、酣睡,待到夜幕降临,乡村的夏日清凉,才真正拉开序幕。夕阳西下,暑气稍减,爸爸妈妈便会从家门前的水井里,一桶一桶吊出冰凉的井水。那井水,是天然的凉水,刚打上来时,冒着丝丝凉气,捧一口喝下去,沁人心脾。父母用这井水,反复冲洗白天被太阳晒得炙热的屋前场地,一遍又一遍,直到地面褪去滚烫,泛起微凉。随后,便搬出家里那张老旧的长木桌,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伴着晚风,伴着蝉鸣,有说有笑地吃起晚饭。

印象里,那时的一日三餐,有着最朴素的讲究:午餐必定是扎扎实实的白米饭,菜或许简单,却能填饱肚子;而晚餐,大多是清稀的稀饭,就着自家腌的咸菜、酱瓜,简单却暖胃。不像现在,三餐精致,晚餐往往比午餐更丰盛。我总想着,这大概是因为那时生活条件太过清贫,大人们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干着繁重的农活,午餐的米饭,是支撑他们熬过一下午辛劳的能量;而晚餐过后,便是歇息放松,无需太多饱腹的食粮,一碗稀饭,足矣。

晚饭过后,长桌不撤,一家人依旧围坐在一起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聊,张家长李家短,说着田间的收成,聊着邻里的趣事,话语里满是生活的平淡与踏实。不少同村的乡亲也会陆续赶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场地,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我们小孩子,大多安安静静依偎在父母身边,听着大人们的闲聊,没有手机,没有玩具,却觉得格外安心。有时候听着听着,困意袭来,就靠在父母怀里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晚风的温柔。这样的闲聊式乘凉,总要持续到很晚很晚,直到夜色渐深,暑气慢慢褪去,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有很多个夜晚,天气格外燥热,即便到了深夜,暑气依旧迟迟不退,屋里闷得让人难以入眠。于是,父母便会把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挪到屋檐底下,再细心地架起蚊帐,我们就这样把 “床” 搬到了屋外。室外空间开阔,即便白日再热,到了凌晨时分,总会有阵阵凉意袭来。每当感到微凉时,我就会缠着妈妈,陪我回到屋里睡。睡在屋外,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繁星,银河清晰可见,星星眨着眼睛,仿佛触手可及;耳边有晚风轻拂,有虫鸣低吟,没有闷热的困扰,只有满心的欢喜与惬意。这样的夜晚,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充满了新鲜感与向往,即便架蚊帐、挪桌子很是麻烦,我也总缠着父母陪我睡在屋外。父母本就怕热,看着我满心欢喜的样子,大多时候都会笑着应允。

余华笔下的童年,我记忆里的夏日,没有空调的清凉,没有精致的享受,却有着最纯粹的亲情、最真挚的快乐、最贴近自然的烟火气。那些蹭来的凉风、树荫下的酣睡、屋外的繁星、蒲扇下的闲聊,就是我童年那台最凉快的天然空调,如今也都成了我岁月里最温暖的光,陪着我走过漫漫人生路。几十年后的今天,品读余华富有烟火气的文字,更让我感受到间最朴素的美好,体会到平凡日子里的万般温柔。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