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喜是被抛弃的孩子。
杨老奸在乱葬岗里正四处溜达,他作为这荒郊野地的“土地公”,把持着皇帝王爷都忌妒的权力。
“杨大人行行好,孩子我们着实养活不起,您看给这可怜娃儿寻个好风水处埋了吧。”人们虽嘴上口口声声的喊着大人,但“杨老奸”的名号其实得拜周边村民们所赐。
名声难听这事儿,也怨不得村民们。记不起是哪年某日发的一场滔天洪水,把方圆百里冲了个干一干二净。这乱葬岗前身原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岭,生活在其上的人家少说也有六七十户。直到那场天灾,山岭就此被夷平,山里的人们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了没有丝毫人烟的平原。
又过了约莫十载光阴,大水褪去,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重新在平原上生起了香火。杨老奸那时还不叫杨老奸,他似乎从洪水来之前,直到新的村庄建立起来,就不曾离开过此地。他在被洪水冲平了的山岭上,搭了个破土屋,孤零零的不知住了多久。
新来的村民们跑来开垦本是山岭的土地,竟挖出几具骸骨,前去询问过杨老奸,才得知事情头尾。于是将这片土地弃而不作,还封了杨老奸个“山岭老人”的雅名。
那“山岭老人”又为何变成“老奸”的?原来,这新生的香火并未持续多久,好似注定多灾多难,兵荒马乱、鼠疫猪瘟接踵而至,又如同洪水猛兽,席卷了此处。无数田野干枯荒芜下来,遭战争洗劫的村民们一贫如洗,瘟疫紧随着疯狂肆虐,生命不如草芥值钱,不如蜉蝣长寿。
死去的遗体太多,又几乎都沾染上了病菌,人们为了活命慌不择路,便打起了抛尸的念头。“山岭老人”十分慷慨的接纳了人们的求助,还主动挑起担子,选好埋身处,挖好坑,打发走其他人,不需要任何人来搭手帮忙。
后来灾祸越发不可收拾,乃至于连婴孩都已经负担不起,胎死腹中的,流产的,夭折的不计其数。一开始还略有章法的墓地,立马变成了令人汗颜的乱葬岗。
暂时幸存下来的村民们,自我隔绝起来,但灾难并不会就此被遏制,永远饥肠辘辘的肚子,朝不保夕的恐慌心理。“山岭老人”最终由神化鬼,成为了现在人们口中“杨老奸”。
“杨老奸”的恐怖传言在乱葬岗附近人尽皆知,有人说“杨老奸”把抛弃的尸骸转卖给吃人的匪帮;有人说他把小孩子的尸骨练成尸油,高价出售给富贵士绅;还有人说他早已经和鬼怪道士勾结起来,将人们的遗体托运到县里,高价卖出,用来给道士们研制邪术……等等,反正简直是恶贯满盈,伤天害理的代表。
“杨老奸”在乱葬岗的一处捡到的“双喜”,这是他今日发现的第二个被偷摸丢弃的孩子——平日里村民若想抛尸,必要先同“杨老奸”说明,可偏偏今天竟有两个小孩,无缘无故便出现在乱葬岗。
“双喜”是男孩儿,前一个捡到的是女孩,“杨老奸”名她为“一宝”。这就是双喜名字“双喜”的来由。
乱葬岗老人意外拾得两个活婴的事,旁人并不知晓实情,人们只是想当然的,又虚构了一个老妖不知从哪偷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传言。还装模作样的分别起名“一宝”“双喜”。
“杨老奸”虽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知道所有村民对他的看法。只不过他本就身体残破,何况年事已高,也就从不追究在意。
双喜胆子肥如虎豹,力气壮似蛮牛,自打会走路之后,便总喜欢跟着“杨老奸”,就算看见尸体也从不说害怕,一宝却常常吓的发抖,要躲在双喜身后,只敢偷摸瞥上一眼。双喜天不怕地不怕,非得说害怕什么,唯有这个守了乱葬岗,自己都不知多久的老妖怪。他仿佛有不乏不死之身,白天接手、处理、填埋尸体,不间断的重复劳作,夜晚却从未看见他休息,甚至连踪影都时常消失不见,难以寻觅。他还始终保持着半死不活的衰老模样,熟悉的让人发指,皱纹密密麻麻可好像再没有添过一道,身躯佝偻无比可好像再没有弯下一毫,五官极其沧桑可好像再未扭曲半分。
双喜长至十五的年纪,“杨老奸”仍是和从前一样,不过,老人从双喜五岁起,就教他领着一宝,拉着一板车,沿着破落的村庄和杂乱的禾田,去到每家各户收集尸体。
抱团隔绝的人们十分厌恶这对“孽童”,尤其对于双喜,这小扫把星回回来收尸,总扯着似和尚撞钟发出的低沉闷哼声。一宝手持着棒槌锣鼓伴其左右,逢一人家,先是锣鼓尖声阵阵响,而后敲门喊着:“收尸啦!”像极了阎王爷率领阴兵,现身人间,前来索命。
人们内心虽确实有种种不满,却同样庆幸不用冒着感染疫病的风险,亲自前往乱葬岗抛尸,省了力气还无需与老妖怪“杨老奸”接触,而忍下了不适。
不过,众村民给双喜一宝,他们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安上的妖怪名号可件件不少,既补上了和“杨老奸”类似的渗人故事,还会在他俩出现在家门前时,人人大喊一声:“双喜临门啦!”
大家皆会立刻紧闭门窗,停下手中的活计,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心情,正襟危坐的“迎接”前来收尸的两个“孽童”。
“杨老奸”得知此事,嗤笑而后一句:“‘一宝’锣鼓催魂响,‘双喜’叩门迎阎王,世人猜不透妖怪生何样,双喜临门吓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