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凌晨四点多,父亲走了。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我抱憾终身。
一直以来,我都想把父母的一生记录下来,让他们在世上留下一点痕迹,以证明他们来过。
母亲的故事我有记录。可父亲总是很忙,没空与我促膝相谈。
好不容易等父亲歇下来,他已年老体衰,顽疾缠身,糖尿病、高血压、双下肢血管堵塞等一起折磨着他,他骨瘦如柴,举步维艰,大多时候只能躺在床上。
而我远嫁,小女儿还在上小学,只有放寒暑假才有时间。
去年暑假,我也回去见过父母。那是母亲在县城医院做白内障手术,我只带他们在宾馆住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了。
可能有人要问,你都回县城了,为什么不回家照顾父母一段时间呢?
说来话长。
大姐留在家里,极少照顾父母。每次父母生病住院,都是我和二姐在照顾。因此,我和大姐关系闹得很僵。
当然,大姐也可能有她的难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原本,正月初一我给爸爸打电话,说初三回家。哪知爸爸没有一丝欣喜,而是警告我说,“你回来注意点,别大过年的争争吵吵,让旁人看笑话。”
我听了火冒三丈,又不是我做错了,为什么该妥协的人是我?一气之下,我退了票。
谁知这一退,我和父亲阴阳永隔,再也没了见面的可能。
父亲的故事我大体是知道的。但在我有记忆之前,他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个未解之谜。
我很好奇,父亲年轻时长什么样,听说他住在茅草屋里,他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那时的心情怎样?
其实,就在一个月前,我问过父亲一次。
父亲轻笑一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他语速缓慢:
“我喜欢拉二胡,你爷爷不准拉,我就躲在被子里拉,你爷爷听到后,强行把二胡拿走了,以后再没拉过。”
“我是宣传队的人,我会吹口琴,有一次表演,全场鸦雀无声。等我吹完,所有人都给我鼓掌。”
“我会打拳,大队派我教别人打拳,在别人家一住好多天。”
“你爷爷偏心,让你伯伯和叔叔读书,让我一个人种地,天天要我负责弄猪菜、人菜。只有下雨天是我的好日子,我趴在教室外面听老师讲课。就这样听也没有听几天,但我跟着老师学会了打算盘。会打算盘后,我当了二十多年小队会计。”
“那时没吃的,我和你奶奶就去讨米,假如讨到一碗米,就回家就着一锅菜煮,家里人多,煮得蛮稀,吃了很快就饿了。”
“有一天吃糠粉子,我不吃,就在灶门前的草窝里睡了。你爷爷半夜醒了,看我没在床上睡,满屋找,最后在草窝里找到我,一把提起我就甩进了门口的水塘。”
故事里,有父亲的傲娇和不满,还有无尽的苦涩与惆怅。听着听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就想着,让父亲打电话讲,总感觉隔了点什么,巴望着有一天,我陪他坐在阳光里,我拉着他的手,听他讲他的过往,陪他哭,陪他笑。
如今,父亲已驾鹤西去,我再也不能听他讲故事,他的故事,再也没有了未完待续。
有人说得好,“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想见的人就去见,不要把一切都留到以后,因为以后这个词,很有可能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