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忠利
位于信都区白岸乡的大西庄村,是一个在太行山褶皱里沉睡了千年的村庄,一直安静得像一块从山体剥落的石子。她不在意被遗忘,甚至享受被遗忘。直到你的脚步声,叩响了她古老的门扉。
一位市里的朋友说,要去大西庄,得先过白岸。“白岸,就是大白岸。”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儿有条河,河岸全是白色的石头,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的老家南洺水村,走大路的话,9公里左右就到了大西庄,但我却没到过这个村子。现在我住在市区,更没有时间去这个村子里。正好今天有时间,天气晴好,我驱车向西,沿着邢左公路,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怀抱里。
公路在山谷间蜿蜒,两旁的山体如巨大的屏风徐徐展开。夏季的山峦,褪去了春季的青翠,披上了浓绿的夏装,山林葱郁,令人心醉。当车子拐过一个山口,山势豁然开朗,一道白石粼粼的河岸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白岸乡便到了。车子继续西行,七拐八拐之后,导航里传来清脆的播报声:“前方到达,大西庄村。”
下了车,只觉得一股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这里是太行山深处,也是晋冀交界之处,大西庄村是邢左线上邢台市信都区最靠西面的村庄,再往西,就要进入山西的地界了。
风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和浮躁,只有一种属于山野的质朴与宁静。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却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在静静地打量着每一位来客。
我在村子里转了很久,试图从那些石墙石板顶的老屋和蜿蜒曲折的窄巷中,去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我遇到了几位坐在树荫下纳凉的老人,便凑上去和他们攀谈。他们操着浓重的白岸方言,向我讲述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据老人们说,这大西庄村在金元时期,可不叫这个名。那时候天下大乱,盗匪四起,为了自保,村民们便在村子的四周修筑了寨墙,将整个村子围得像一座坚固的堡垒。那时的村子,便叫“人和寨”。这个名字里寄托着先民们最朴素的愿望——人和,便是最好的防御。寨墙虽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风尘中,但“人和”二字,却像一粒种子,深深埋进了这片土地里。
到了明朝,村东边建起了一个驿站,而这个村子位于驿站的西边,便又重新更名,唤作“西庄”。我问起这个“大”字又从何而来,老人们大笑起来,指着村东南的方向说,清末的时候,不是又形成了一个更小的村子,叫“小西庄”。这样一来,原来的“西庄”为了区分开来,就被叫成了“大西庄”,一直沿用至今。
从“人和寨”到“西庄”,再到“大西庄”,这一个个名字的更迭,几乎就是一部浓缩的村庄变迁史,记录着战火、安宁与希望。寨墙上的刀光剑影早已远去,驿站的马蹄声也消散在风中,只剩下这个名字,默默承载着数百年的记忆。
聊完了村名的来龙去脉,一位老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伸手指向村中央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神秘的光:“俺村还有一样大宝贝,比这些名字都老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棵枝干虬曲的老槐树伫立在几间石屋之间。远望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浓荫遮住了半个院落。我便好奇走近仔细观察,树干粗壮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龟裂如龙鳞,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几根红布条系在低垂的枝丫上,随风轻轻飘动。老人们介绍说,这棵槐树少说也有上千年了,有事来祷念,灵验得很嘞!
早年间,每逢战乱将至,老槐树便会发出奇异的嗡嗡声,像是风穿过空洞的树心,又像是树神在低声呜咽,急切地催促村里人紧急避难。村民们听到这声音,就知道祸事要来了,赶忙收拾细软,携家带口躲进深山。待风平浪静再悄悄返回归来,村子果然躲过一劫,而老槐树也安静下来,依旧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这传说只是口耳相传,但不知传了多少代,谁也不曾亲耳听过那声响,但村民们依然虔诚地对这棵老槐树始终怀着几分敬畏。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不少村里人前来树下烧一炷香,系一根红布条,祈求继续护佑这一方百姓。
行走在大西庄的巷陌间,随处可见岁月刻下的痕迹。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雨天里能照得见人影。两侧的墙体多用大小不一的河卵石和青石垒成,历经百年的风雨,墙面布满了斑驳的青苔和裂纹,像老人脸上历经沧桑的沟壑。石墙古朴沉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这些带着阳光温度的每一块石头,都是这个村子无声的讲述者。谁能说清,哪块石头见证过明清的阳光,哪块石头陪伴过孩童的笑语。这些石头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它们见证了一切。它们见证了村庄的兴衰,见证了婚丧嫁娶,见证了悲欢离合。寨墙早就没了踪影,可那些石头的魂,却嵌进了每一面墙壁、每一条小巷里。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路过一家门口,见一位大娘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剥着几穗老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铺了一地。我蹲下来,她冲我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镶金的牙齿,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秋菊。她邀请我到院里坐坐,院里有一棵石榴树,花开正浓,不久的将来便会硕果累累。熟透时,咧开了嘴,露出一排排红玛瑙般的籽粒。尝一口,满嘴的甘甜,仿佛藏着整片山野的味道。
我继续在巷子里穿行,发现许多老屋的门楣上还刻着模糊的雕花,有莲花,有蝙蝠,寓意着连年有余、五福临门。虽然油漆早已剥落,但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跨越了百年,依然清晰可辨。有的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望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许久无人居住。那些离开的人,或许去了城里,或许到了更远的地方,但他们的根,还留在这里。每逢清明或过年,总有人会回来,在祖屋前烧一沓纸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一声:“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在大西庄,最让我感慨的,是这里的人与这片土地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深厚情感。村子虽然地处偏远,却并不闭塞,途经的340国道和邢台融大公交班线为这里带来了便利。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但老人们依然坚守着这片祖祖辈辈耕种的黄土地。他们熟知山里的每一种草药,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获。每年秋收过后,阳光把院里的玉米棒子照得金光灿灿,屋檐下还挂着串串红辣椒,日子就这样在忙碌和闲适之间安然流淌。
有一位老大爷告诉我,他在这村子里住了七十二年,从没想过要搬走。“城里有什么好?”他摇摇头,“这里的水甜,空气好,晚上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再说了,爹娘都埋在后山上,我得守着他们。”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讲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村后的山坡,那里是一片安静的坟茔,墓碑朝着村庄的方向,像是从未离开过。
大西庄也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历史大事,但正是这些代代相传的日常与劳作,构成了这个村庄最坚实的根基。人和寨的寨墙虽然早已倾颓,但“人和”的精神,却像太行山上的松柏一样,岁岁常青。邻里之间借个盐、帮个忙,红白喜事全村出动,这种淳朴的民风,比任何寨墙都更能守护这片土地。
傍晚时分,夕阳给太行山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古老的村庄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红晕。西边的天空上,晚霞灿烂,像是天神打翻了颜料盘。炊烟袅袅升起,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我站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
大西庄,她不像那些被过度包装的景区,满眼都是人造的精致和刻意的风情。她朴素,甚至有些破旧,但她的美是真切的,是鲜活的,是有根的。就像一位饱经沧桑却依然坚守在这里的老人,不事声张,却自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尊严。这份根,深扎在巍巍太行之中,与这片古老的土地共生共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该走了。回头望去,大西庄就像一颗被遗忘在山间的明珠,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润而淡泊的光芒。车子缓缓驶离,村庄在身后越来越远。我摇下车窗,再听一听那风声。
那风声里有大西庄的故事,有太行山的呼吸,有千年不变的乡愁。
(注:“人和寨”之名无文字史料可查,只是当地年长者的口头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