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无声书
——一封寄往故乡的无声家书
怡墨成华(湖南)
月光从窗棂渗入,像一封被岁月磨毛了边的旧信。去年中秋,爹举着手机绕院子一圈,说月亮真圆。镜头晃过石桌,三副碗筷摆得端正。我笑着说“看着就香”,挂断后对着冷掉的外卖发呆。后来才知,那天月饼长了绿毛——他们等我回来热着吃,等到月亮瘦成一道疤。
这清辉若惊动故乡的屋檐,爹娘便会从墙缝里看见,他们的孩子仍在远方踉跄。我不怕满身泥泞结成的痂,那是行走江湖的勋章。我只怕,怕娘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像去年冬天我发高烧的朋友圈,秒删,却已被截图文到她眼前。她说你爹急得要去火车站,我拦住了,他血压高。我笑着答“早好了”,低头看输液管里回流的血,鲜红地悬着,像一句终究没能递出的“对不起”。
愧疚在此刻长出具体的形状。它是我离家时,娘偷偷塞进行李夹层的那双布鞋。三个月后我才发现,鞋底纳得密不透风,针脚里缠着几根白发。如今鞋帮磨白,像我一次次脱口而出又风化成谎的归期:五一项目加班,十一疫情封控,过年……过年时我盗了张团圆饭的照片发给他们,自己就着速冻饺子,咽下满嘴铁锈般的涩。
雪花是冬天最沉默的信使。前年大雪,爹去村口等我寄的羽绒服,滑倒在冰坡上,摔断了手腕。他瞒了两个月,直到春节我摸到他腕上凸起的骨痂,像一块生铁,又硬又烫。那个春节我执意带他去省城复查,他执意不肯。我们吵了最凶的一架,我摔了筷子:“你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容不容易!”他愣住,然后笑,用左手给我夹菜:“吃饭,菜凉了。”
它们替我翻山越河,落在老屋的黛瓦上。替我看看爹的旱烟袋还温不温,娘的针线筐里,那双未纳完的棉鞋底是否又厚了几分。娘去年寄来的八斤棉被,拆开时掉出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棉花是咱地里收的,晒了六天。”我抱着被子坐了一夜,闻见阳光和尘土的味道。第二天同事问眼睛怎么红了,我说过敏。
愧疚在此演变为一种静默的偿还仪式。每年初雪,我总在雪中久立,任雪落满肩头。仿佛这样,就能替爹分担他手腕在阴雨天的胀痛。去年雪夜,我在公司楼下站到凌晨,保安以为我要轻生。我只是想,这雪落在我肩上,是不是也算,替他疼了一点。
并非不想归去。只是漂泊的行囊里,装着太多未竟的誓言。
三年前爹六十大寿,我答应回去,甚至订了蛋糕。临行前被千万级的项目拖住。我在机场厕所给他打电话,他说:“忙你的,我跟你娘下碗面条就行。”我信了。后来才知,他摆了寿宴三桌,最后变成“解释宴”。娘说,那晚他对着没点的蛋糕坐到天亮,蜡烛没拆,“等孩子回来点”。蛋糕最后喂了猪,他说,看见就心烦。
想等雪停,想等月满,想等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可我等来的,是爹越来越短的通话——从“吃饱穿暖”变成“嗯,好,没事挂了”;是娘视频时频繁叫错我的名字——她喊我小名,又慌忙改口喊全名,像要确认我的存在;是他们相册里我的照片停在三年前,而他们的白发在镜头里疯长,像一场我永远赶不回去的雪。
愧疚扭曲了感知。我推掉升职,因为要去更远的地方;拒绝聚餐,因为“父母还在家吃咸菜”;任他们寄来的土特产在角落腐烂,像一场缓慢的自我献祭。仿佛快乐,就是对那份孤守空巢的背叛。
去年,我鼓足勇气打电话,声音发颤:“今年一定回家。”
娘在那头笑:“忙就别硬撑。你爹学会用智能手机了,天天刷你朋友圈。你发的那个……下雪的照片,他看了半宿,说孩子穿得太少。”
我愣住。那是三年前的旧图。
她越是轻描淡写,我越是被钉在原地——他们连我忏悔的权利,都温柔地剥夺了。我在这头无声地哭,她忽然说:“你爹总梦见你小时候,下雪天,穿着红棉袄在院里跑,跌倒了,哭。他想去扶,醒了。”
电话挂断,我打开购票软件。春运票早已售罄,候补排在三千名之后。
屏幕暗去,映出我模糊的脸,像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信。
窗外,雪又开始落下。我穿上那双磨白的布鞋,走进纷扬的寂静里。
雪落在肩头,很轻。
像谁在轻轻拍我,像一种原谅,又像一句终于抵达的:
“回家吧,孩子。雪再大,路再远,爹娘等的,从来不是衣锦,只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