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坊的陶土气》

河滩边的老陶坊总泛着层土黄。成块的陶土堆在棚下,被河水浸得润润的,老陶匠何师傅坐在转轮旁,双手扶着陶坯慢慢转,“呼噜呼噜”的转声混着陶土的腥气,像把日子捏得圆圆满满。他的儿子阿陶总蹲在窑边练泥,赤脚踩着陶土来回揉,泥块在他脚下变软,像块听话的糖,陶屑沾在他的粗布裤上,像落了层沙。

陶禾总在拾完贝壳后来这儿。她的小花盆裂了道缝,是阿陶上周帮她补的,裂缝处还留着他捏的小陶珠,像串迷你的葡萄。阿陶听见陶罐的磕碰声抬头,手里的木槌顿了顿:“我给你捏个新的,用筛过的细泥,不渗水。”他从泥堆里揪出块软泥,手掌在他怀里团得匀,陶坯在转轮上慢慢长高,口沿捏成波浪形,比上次的更俏。

新的花盆摆在窗台,陶土带着点凉,却比旧盆稳当。陶禾故意在里面种了颗豆子,看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像阿陶揉泥时的样子,踏实又有劲儿。她把裂了的旧盆收在木箱里,上面还沾着点阿陶的指印,像藏了个带着土腥的秘密。

从那以后,陶禾的布兜里总多了块粗布。她假装来等母亲定做的陶碗,看见阿陶的脚被碎陶片划破了,就把布递过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娘擦陶轮用的,你裹上。”

阿陶每次都接过去,胡乱缠在脚踝上,下次见面时,布上总会沾着泥印和陶屑。陶禾带回家洗的时候,总觉得那股混着河水的土味,比皂角还让人安心。

小满前的一个清晨,陶坊的陶坯摆得像片小丘陵。阿陶站在转轮旁,给新捏的陶瓶修口沿,陶禾蹲在旁边看,陶刀在他手里走得轻,瓶身的纹路像被风吹过的沙,匀匀的。“这个能装多少水?”她问。

“三瓢够浇满院花,”阿陶把陶瓶放在晾架上,“何师傅说,泥练得透,烧出来才结实。”他突然停下,从泥堆里捏了只小陶鱼递给她:“这个能当镇纸,烧出来是红的。”

陶鱼糙糙的,带着点湿凉。陶禾压在课本上,翻书时总觉得能闻到河滩的腥气。风从陶坊吹过,带着陶土的润,像他说话的声音,轻轻落在心上。

霜降后的一个傍晚,陶禾来取新烧的陶碗,却看见陶坊在拆转轮。何师傅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阿陶跟他哥去城里的陶瓷厂了,那边用机器做陶,比手捏的规矩,还快。”

陶禾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兜,指节泛白。“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何师傅从窑边拿出个陶盒,递给她:“这是他烧的最后件陶,说给你装种子正好。”

陶盒是赭红色的,盒盖上刻着株小苗,和她花盆里的豆子芽一样。里面垫着层棉纸,上面压着张纸条,是阿陶的字迹:“陶禾,城里的陶能上百种釉,却没河泥的实。等你考去城里的美术校,我教你拉坯,用最黏的河泥,捏只装得下星光的陶碗,比任何碗都亮。”

风卷着陶屑穿过空荡的陶坊,带着点涩。陶禾抱着陶盒站在河滩边,未烧的陶坯还在晾着,像阿陶没捏完的梦,静静立在暮色里。她突然想起他揉泥的样子,想起小陶鱼的糙,想起粗布上的泥印,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陶纹的深里。

后来陶禾的窗台上,总摆着那个陶盒。她每天给豆子浇水,都要摸一摸那只干透的陶鱼,觉得指尖的糙,像阿陶捏泥时的力度。有次冬夜落雪,陶盒上积了层白,她擦了擦,突然觉得那冰凉里藏着点暖,像阿陶递陶鱼时的指尖温度。

三年后,陶禾在城里的陶艺馆,看见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拉坯,手掌扶陶的样子,和在陶坊时一模一样,转盘上的陶坯,口沿捏成波浪形。“阿陶!”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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