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饭点的中午，办公室突然飘来一阵久违的香味。我循着气味走过去，原来是同事在吃午饭。她看到我走近，笑着说：“头茬香椿，香吧”。我恍然大悟似地张了张嘴，怪不得如此熟悉。望了望满是绿意的窗外，没有比此刻更强烈地感受到春天，又到了属于香椿的季节。
与香椿的缘分由来已久。小时候，家住平房，大大的院子是童年的天堂，有含笑的玫瑰、高大的果树，还有一个养着鱼的小池塘。与之相比，角落里的香椿树，是不喜欢热闹的，常常被忘记，只在每年特殊的时间闪亮登场。那时物质不如现在般丰富，吃食也相对匮乏，香椿树，往往成为最大的期待。待到它长出嫩芽，好长一段时间，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香椿。
或许是香椿煎蛋，爸爸把香椿切碎，打上两三个鸡蛋，慢慢顺着搅拌，嘴馋的我听到筷子与碗发出的交响乐，就心知肚明地来到厨房，赖着不出去。香椿鸡蛋液滋啦入锅的声音，仿佛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曲。爸爸总怕烫到我，把我往外推着，我便像小猫一般，趴在门上，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美味，咽着口水，生怕它跑了似的。
或许是炸香椿，一撮一撮的香椿裹上面糊，放在热油中沸腾，带着热气刚出锅的香椿，内嫩外脆，香得不得了。总是等不及变凉，常常一边享受着绝佳的美味，一边被烫得呲牙咧嘴，痛并快乐着。
更常见的，是腌香椿。那些有点老的，成色不太好的，便归拢来腌了吃。盐赋予它们更长久的滋味，也掩盖了外形上的不足。腌好的香椿，放在透明的玻璃碗里，每顿作为小菜上桌，吃上一小块，咸中带鲜，一碗米饭已经见底。
对这气味念念不忘的可不仅是我，还有一个有趣的老头——汪曾祺。“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好一个三春不忘，短短几句，足以对香椿拌豆腐了解得彻底。如果汪老也有小红书，可以起个标题，就叫《一分钟教你做美味——香椿的蕞佳吃法》，想必会吸引好多同道者点赞收藏。曾模仿尝试做过一次，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嘴，本未抱太大期待。却没想，吃上一口，豆腐的凉嫩伴着香椿的温鲜，一起在舌尖跳舞，香味在口中荡开来，果真有“余音绕梁”之感。
古人笔下，更是把这香味发挥到了极致。康有为有一首《咏香椿》：“山珍梗肥身无花，叶娇枝嫩多杈芽。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相传刘邦与项羽决战，兵败后来到皇藏峪避难。山民想招待他，苦于一时无菜，适逢当天谷雨，便从树上掰下一把香椿芽，做了“香椿托盘”和“生油拌香椿”两个菜。刘邦食后，感觉香醇无比，妙不可言，感慨道：“但愿香椿长春！”。将近两千年之后，康有为来到皇藏峪，再吃到汉王盛赞过的香椿，诗兴大发，挥毫留下诗句。物是人非之中，唯这香气，可冲破时间，经久不衰。
康有为无意中吃到香椿，便觉惊艳，而清代顾仲笔下的香椿更像预谋已久，一看就是老餮。他的《养小录》中这样描述：“香椿切细，烈日晒干，磨粉，煎腐入一撮。不见椿而香。”磨成粉状，香椿的鲜香可最大限度地保留。模糊季节，不论风雨，想念时放上一撮，哪怕在冬季，也能吃到彻底的滋味，不必日日盼望。这“不见椿而香”，倒富有一番哲学的意味了，有与无，一念之间而已。
除了味道被文人墨客津津乐道，香椿所代表的节气也充满喜气。清人食香椿的嫩芽，谓之“吃春”，有迎新春之意。用我们现代人的话说“这是吃春天”，虽有些做作，却也是一个道理。香椿上桌，意味着春天已经到来，漫长的寒冷迎来尾声，在没有暖气的古代，当然值得好好庆祝。
明代文人李濂为官数十载，后罢归乡野治学，他在《村居》中写道：“浮名除宦籍，初服返田家。腊酒犹浮瓮，春风自放花。抱孙探雀舟，留客剪椿芽。无限村居乐，逢人敢自夸。”春天客人来访，拿出腊月酿造的美酒，又采摘椿芽以此来招待。回到心心念念的故乡，有朋友美酒相伴，再来一盘鲜美无比的香椿，院里绿意盎然，繁花似锦，好一番春意，怎能不让人欣喜。
说着诗里的春天，真正的春眼见就来了。前几天，爸爸来我这，中午买菜回来，随口说：“楼下的香椿长得不少，看样子，可以摘了吃了。”搬进来这么久，我竟然从未注意到眼前就有一棵香椿树。
晚饭后，一家人出来散步，我仔细端详起这棵树。有些光秃的树干，每次都是目不斜视地路过，若不是枝头稀稀落落的嫩芽，宣誓着它的主权，可真看不出是我曾经心心念念的香椿。等等，不是说长出了许多吗？为何我只看到了零星的枝叶。在我疑惑之际，听到爸爸对妈妈小声说道：“一定是我中午在楼下说的声儿太大，被别人听到了，赶紧出来摘了。”
春风一阵吹来，几片稀疏的叶子摇头晃脑，韵律般地舞动。看来，这鲜味也要争分夺秒地抢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