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克今天将要去跳楼。
这件事他拖了很久。今天,他再也没办法拖下去了,因为大家都为此而准备着。
亚里克的恐惧像水一样淹没着他。在许久之前,他曾拒绝过跳楼,当时所有人都为他失望,甚至愤怒。他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做,他怕死,他看见楼下的水泥地,灰黑的地面,像一块灼烫的锅底,恐惧像火一样灼痛着他。
今天的晨日还未上山,可亚里克窝在被窝里,再也睡不着了。他双手搭在胸口上,看着灰白的天花板,路灯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随着太阳升起,路灯将会摧枯拉朽般地熄灭。寂静中,亚里克耳边一顿轰鸣声,如同梦人的呓语或是海浪的碎裂。他想起父亲的话,跳前,把被子放在胸前,可是他的双手该怎么放?噢,被子那么小,捉不住怎么办?亚里克还在想着,但太阳突然升起,整个亚里克猛然淹没于阳光中。
亚里克盯着房门,棕色的,静静地。不一会儿,母亲和哥哥闯进来,把亚里克抽了出来,给他换新衣服,母亲给他梳头发,哥哥给他系鞋带。
“嗯,我们可以走了。”
“呃,我吃一点早餐可以吗?”
“嗯,我等你。”母亲脸上的皱纹一张一合的,笑容像去结婚拍照一样。
太阳正在坠落,亚里克一点东西也没吃。他出门看了看他将要坠落的地方。蝉在叫,风吹过人,蓝天上飘着一大堆云,行人来来往往,路旁长着一棵枯树,一片叶子也没有。他开始想他母亲的事情,母亲现在在干嘛呢?也许她正坐在一张松软的沙发上,和别人说起他儿子将要去跳楼。他的弟弟已经跳过了,当时大家都为他弟弟高兴,称赞他的懂事与勇敢。那么上次亚里克走上楼,又逃也似地离开,大家会怎么想他呢?是生气吗?不知道,如果他跳了,他会得到母亲的爱吗?抑或是大家包括父亲的称赞吗?难道他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吗?母亲一个照顾这一群人,他不是在拖累母亲吗?母亲把他养大,他要感恩吗?他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母亲,可是他这样想要干嘛呢?哦,亚里克的父亲在三年前就跳楼自杀了,亚里克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傻小子!你又要干嘛!所以亚里克并不怀念他的父亲,然而他现在似乎也将要死了,他倒希望见到父亲,他想要知道父亲会怎么说,会笑吗?不知道。
夕阳出现了,它也将要落下。亚里克被母亲捉住了。大骂一顿。母亲哭着在大家面前骂亚里克是贱种,哭得好像是她的儿子死了一样。哥哥用食指指着亚里克说:“哦!真该死!你这家伙!你把母亲弄哭了……”
亚里克听着这些话以及众人的话,他突然想去死了,他捧在胸口的被子,被他紧紧抓住。
亚里克在众人的拥簇下,爬上顶楼。余晖正在燃烧剩余的蓝天,光刺眼,他睁不开眼去看。他来到那堵平台前,先前他一只脚就能蹬上去的平台,现在,他浑身颤抖,腿在抽动,他的手放上去又掉下来,他的脚抬起来立马又掉下来,怎么也上不去。可最终,他爬上去了,没人记得他是怎么上去的,他像是爬上了一座山,一览众山小。天空在褪色,微风轻柔地溜过他的身体,他死死抓住的被子,浸润满了手汗,正在风中恶心地发丑。亚里克头顶似乎悬了一只黑鸟,他一直在天空中盘旋。亚里克耳边充斥着唾弃与谩骂,像一堆干燥的脆质木柴在燃烧。
亚里克又一次看见楼下的那块水泥地,远处有一片荒野,一根草也没有,路人在漫无目的地行走,行人匆忙地漫游着,而这一切都和亚里克无关……
亚里克再次睁开眼,耳朵里的喧闹顿时结束了,整个世界为他而静止了,他躺在地上,血液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倒觉得舒服了。
2025.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