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皇家摄影学院的截止日期如同地平线上不断逼近的潮线,让叶湘生活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倒计时的紧迫感。他的作品集已臻完善,那是一组名为《蚀》的系列,聚焦于城市变迁中那些即将消逝的角落与被时代洪流冲刷的个体痕迹,充满了冷静的观察与深沉的人文关怀,是他摄影理念的集中体现。推荐信也在多方努力下基本落实。现在,横亘在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是那篇需要极度凝练个人思想与艺术野心的研究计划书。
叶湘将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绝的闭关状态。出租屋里随处可见揉成一团的草稿纸,白板上的思维导图复杂得像蛛网,他甚至会在半夜突然开灯,记录下某个倏忽即逝的灵感。枫奈看着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心里揪紧般地疼。她能做的,只是将那份档案整理的工作做得更晚,将生活照料得更加细致,确保他在追逐梦想的路上,至少不必为琐事分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意外的机会找上了叶湘。一家在国内颇有名气的商业摄影工作室,通过宣传队的老师联系到他,欣赏他作品中对光影和构图的独特掌控力,希望他能接手一个为期两周、报酬相当丰厚的商业项目——为一家新开业的高端设计师酒店拍摄宣传大片。
这对任何一名摄影系学生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的机会。丰厚的报酬能极大缓解他目前的经济压力,而这份漂亮的商业项目经历,也能为他的履历增色不少。
工作室的负责人亲自来到学校,在一间咖啡馆里与叶湘面谈。枫奈那天正好去找他,便坐在了不远处等待。她看到那位衣着考究的负责人侃侃而谈,描绘着项目的广阔前景,而叶湘则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眉头微蹙。
“叶同学,你的艺术感我们非常欣赏,”负责人语气热络,“但这个项目,我们需要的是能突出酒店奢华、舒适与设计感的东西,可能需要你暂时放下一些个人化的表达,更多地服务于商业诉求。当然,我们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找到艺术与商业的完美平衡点。”
“服务于商业诉求”,“放下个人化表达”。这些词语像无形的针,刺穿着叶湘一直坚守的某种界限。枫奈远远看着,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太了解叶湘了,了解他对摄影那份近乎偏执的纯粹性,了解他镜头语言里不容妥协的自我意志。
面谈结束后,叶湘走向枫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枫奈轻声问。
叶湘将项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包括那诱人的报酬和对方明确提出的商业要求。
“你怎么想?”枫奈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反问他。
叶湘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有些低沉:“他们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双技术熟练的手,一个能完美执行他们想法的工具。而《蚀》……它需要我全部的心神。”
枫奈明白了。那篇研究计划书,是他艺术灵魂的剖白,是他通往理想学府的敲门砖,不容有任何分心与杂质。而商业项目,即便报酬丰厚,也意味着他必须戴上一种“滤镜”,去呈现一个并非源于他内心真实观察和情感驱动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完美”世界。这与他正在撰写的、强调个体视角与真实记录的研究计划,在核心上或许是背道而驰的。
“那就拒绝吧。”枫奈几乎没有犹豫,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叶湘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知道她一直在默默打工,知道经济压力是两人心照不宣却真实存在的巨石。他以为她会劝他接下,哪怕只是为了那笔可观的收入。
枫奈看穿了他的想法,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叶湘,”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我知道钱很重要。但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你的《蚀》,你的研究计划,那是你的‘心域’,不能被任何东西污染。我们不能为了解开一个绳结,而去绑死另一个更重要的结。”
她的比喻简单,却直击要害。叶湘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与理解,看着她因为连日打工而略显憔悴,却在此刻焕发出一种异常明亮的光彩。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最终婉拒了那个商业项目。回复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仿佛卸下了一个可能让他偏离航向的沉重包袱。
当天晚上,为了放松连日紧绷的神经,他们去了第一次“约会”的美术馆,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小而精的古典工艺摄影展。展厅里陈列着蓝晒、范·戴克法等早期摄影工艺制作的作品,色调独特,质感古朴,带着手工时代的温度与诗意。
在一幅采用复杂树胶重铬酸盐工艺印制的、画面朦胧如同梦境般的风景照片前,叶湘驻足良久。
“你看,”他低声对枫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归本真的宁静,“在没有数码、没有各种便捷滤镜的时代,摄影师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与材料、与时间的直接对话。每一种工艺,都是一种独特的‘口音’,影响着最终影像的‘语气’。”
枫奈看着那幅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才能完成的照片,忽然明白了叶湘拒绝那个商业项目的更深层原因。他追求的,不是快速、高效、符合市场需求的完美影像,而是这种需要沉下心来、与过程深度交融的、带有个人体温和独特“口音”的创作。这与他研究计划里想要探索的方向,一脉相承。
“所以,”枫奈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想给你的镜头戴上别人设计的‘滤镜’,哪怕那滤镜看起来很美,很值钱。”
叶湘转过头,在展厅幽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她,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完全懂得他语言的人。
“嗯。”他重重地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
那一刻,枫奈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与坚持,都值得了。他们或许清贫,或许前路艰难,但至少在精神上,他们守护住了彼此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他的艺术坚持,和她对他这份坚持的无条件支持。
滤镜之外,是现实的纷扰与诱惑;滤镜之内,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关于梦想的纯粹光圈。而他们都知道,有些底线,必须守住,有些光,不能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