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皇家摄影学院的招生简章，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温室的种子，悄然落在枫奈心事的土壤里，即便她试图忽略，它也在寂静中生根，发出难以拔除的芽。
接下来的几天，枫奈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旧和叶湘一起去图书馆，看他推荐的摄影理论书，笔记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她依旧在宣传队帮忙，甚至主动承担了更多琐碎的工作；他们依旧在闲暇时带着相机在城市里游荡，在他的指点下，她拍摄的构图愈发大胆，对光线的运用也渐渐脱离了最初的稚嫩。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她开始更加留意叶湘书架上的摄影杂志，留意他浏览的国外摄影网站，留意他与那些已经毕业、在海外深造或工作的“摄友”通电话时的只言片语。她像一个敏锐的侦探，在一切看似平常的细节里，搜寻着关于“远方”的蛛丝马迹。
她发现，当他看到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杰出摄影作品时，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渴望的光芒。那种光芒，比她在他拍摄校园日常时看到的更为炽热。她听到他偶尔会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讨论起某位海外大师的暗房技法，语气中带着在国内难以寻得知音的兴奋。
这些发现，像细小的冰凌，一点点累积在她心头。
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们在叶湘校外的出租屋里。这间不大的屋子，几乎被他的摄影器材、书籍和冲洗出来的照片所占据，空气中常年漂浮着相纸和旧书的味道，是独属于他的王国。枫奈坐在地毯上，整理着他堆积如山的摄影杂志，而叶湘则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神情专注。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枫奈整理杂志的手慢了下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叶湘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是一种思考时惯有的神情。她看着看着，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混合着雨夜的潮湿，慢慢发酵、膨胀。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此刻在看什么？是不是又在浏览那个皇家摄影学院的网页？或者，是在查看申请奖学金的要求？
这种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叶湘。”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
那句“你在看什么”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她换了一个问题，一个更迂回，却也更能触及核心的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摄影师，才算成功呢？”
叶湘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她。台灯的光在他眼中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他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回答：“不是获奖，也不是出名。”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沉静，“是能一直拍下去，能不断突破自己视觉和思想的边界，能用影像构建起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并且，这种方式能触动一些人。”
他的答案很“叶湘”，纯粹而理想化。枫奈听着，心里却更加沉重。因为他所描述的这条路，青墨大学能给她的，似乎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顶尖的技艺切磋，更丰富的拍摄题材。而这些，那个遥远的“皇家摄影学院”，听起来都能提供。
“那……青墨大学，能让你做到这些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像一种试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意味。
叶湘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探究她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情绪。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依旧。
“这里很好，”他最终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客观的冷静，“有我想拍的东西，有你们。但是，”他顿了顿，那个“但是”像锤子一样敲在枫奈心上，“世界很大，枫奈。有些光影，有些故事，只有走出去，才能看到。”
他说的是“看到”，而不是“拍到”。枫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差别。“看到”意味着更本质的、视野和认知的更新。这比他单纯想去学习技术，更让她感到无力。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没有再说话。
叶湘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绷紧的肩膀，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关掉了电脑页面，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地毯上坐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柔了一些。
枫奈摇摇头，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小气，太粘人，太阻碍他追求梦想。她知道，爱一个人不应该成为束缚他的枷锁。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是因为那份简章？”他直接点破了她的心事。
枫奈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湘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随后慢慢软化下来，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香和相机金属味的毛衣里。
“那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他在她头顶低声说，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而且，是很遥远的一种。申请很难，费用很高，就算要去，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也确实是现实。但“可能性”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不确定。而“很久以后”，对于深陷在热恋中、渴望确定未来的少女来说，听起来也像是一种缓刑。
“我知道，”枫奈闷闷地说，“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你走得那么远，害怕那个没有我的、更大的世界会改变你，害怕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珍贵无比的默契，会被距离和时光消磨殆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叶湘似乎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保证的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用行动传递着他的温度和支持。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将两人相拥的身影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天晚上，枫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一列看不到尽头的火车轰鸣着驶过，车窗里是叶湘清晰的脸，他隔着玻璃对她挥手，嘴唇开合，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等我”。她想追，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车消失在浓雾里，留下长长的、冰冷的铁轨。
她惊醒过来，窗外天光未亮，雨已经停了。身边是叶湘平稳的呼吸声。她侧过身，在熹微的晨光中，仔细地、贪婪地看着他熟睡的容颜，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那份招生简章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未来的选项，更像是一次对两人关系的压力测试。它让枫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爱情的甜蜜之外，还潜藏着关于成长、梦想和牺牲的沉重课题。她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坚强，更独立，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浪中，稳住自己的船帆。
而这条变得强大的路，注定不会轻松。焦内是他清晰的睡颜，是她此刻能触摸到的温暖；焦外，是那个迷雾笼罩的、名为“未来”的站台，和一列不知何时会启程的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