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王短是在惊蛰那天醒过来的。

窗外的雨下得细细密密,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他躺在床上,听见屋顶的瓦被雨点敲出极轻的响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屋子里暗,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见床头那张矮桌上的药碗,碗底还有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王短偏过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衫,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

王短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端着碗走过来,把碗往矮桌上一顿,药汁溅出来几滴。

“喝了。”她说。

王短坐起来。躺得太久,身上像生锈了一样,关节咯吱响。他端起碗,药是温的,苦得舌头发麻。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你是谁?”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王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陈云飞。”她说,“你媳妇。”

王短又盯着她看。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在灶台前、在井边、在田埂上被风吹日晒之后依然没有晒黑的白。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看着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一点倦意。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我不记得。”王短说。

陈云飞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把空碗收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你睡了三年。”

雨还在下。王短听见院子里有鸡叫,声音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试着回想。三年之前的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捞不起来。他只记得一个名字——陈云飞。这个名字好像刻在什么地方,骨头里,或者心里,他一醒来就想起来了。可是眼前这个人,他不认得。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陈云飞端了一碗粥进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红红的,像个小太阳。

“吃吧。”她把碗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短叫住她,“我怎么会睡着的?”

陈云飞站住了。她没有回头,王短只能看见她的后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往下塌着。

“摔的。”她说,“那年惊蛰,你上山砍柴,从崖上摔下来。”

王短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留下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片白亮亮的天光。

王短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米香里有一股淡淡的甜。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躺下来,盯着房梁看。房梁是黑褐色的,被多年的烟火熏得油亮。上面挂着一串红辣椒,已经干瘪了,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王短下了床,扶着墙走到门口。门外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院子里的一切。

院子不大,泥土地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东墙根底下有一棵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被雨打落了一地。桃树旁边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绿茵茵的。西边搭着一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刨食,刨得泥土翻起来。

陈云飞蹲在鸡窝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谷子,正在喂鸡。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小,青灰色的布衫在太阳底下泛着旧旧的光。鸡围着她,咕咕地叫,她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慢慢地松开,谷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沙,像雨声。

王短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也没有回头。

“你平时都做什么?”王短问。

陈云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屑。

“喂鸡,种菜,洗衣裳,做饭。”她说,“有时候去镇上卖鸡蛋。”

“一个人?”

“一个人。”

王短没再问。他走到桃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花很薄,太阳一照,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里面细细的脉络。有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钻进一朵花里,半天不出来。

“这树是你种的?”

“你种的。”陈云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种了三年,今年头一回开花。”

王短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细,只有胳膊粗,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有细细的裂纹。他摸着那些裂纹,忽然觉得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钻,可又钻不出来。

晚饭的时候陈云飞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清炒油菜。油菜是她自己种的,嫩得很,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有一股清甜。

王短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陈云飞。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小,嚼东西的时候嘴唇抿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睡着的这三年,”王短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改嫁?”

陈云飞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看得王短有些不自在。

“没有。”她说。

然后她又低下头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王短又睡过去了。不是睡着,是那种醒不过来地睡过去,像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他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很轻,像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

“王短……王短……”

是陈云飞的声音。他想答应,可嘴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动,可手脚都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见陈云飞说:

“你别睡了……桃花都开了。”

王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想起昨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他起了床,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桃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比昨天更多了。几只鸡在刨食,咕咕地叫。

王短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深,黑幽幽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团。

他转身,看见陈云飞从外面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醒了?”她说。

王短点点头。

陈云飞把篮子放在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菜泡在水里洗。她的手很瘦,手指细细长长的,在水里泡得发白。王短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睡着的时候,你天天这样?”

陈云飞没抬头。

“天天这样。”

“不觉得苦?”

陈云飞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王短看不懂的东西。

“习惯了。”她说。

惊蛰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桃树上的花落了大半,长出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院子里的菜地也绿了,油菜抽了薹,开了黄花,招来许多蜜蜂。

王短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开始帮着陈云飞做事,喂鸡,浇菜,去井里打水。陈云飞不多话,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她就不开口。

有时候王短会站在桃树底下发呆。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试着去想三年前的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什么字迹都看不清了。

有一天晚上,王短睡不着,起来上厕所。他走到院子里,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那是陈云飞的房间,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有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王短走过去,站在窗根底下。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哭。他把耳朵凑上去,听清了——

陈云飞在念他的名字。

“王短……王短……”

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

王短站在窗外,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他想敲门,想进去问问她,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念他的名字。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过了很久,里面的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王短还站在窗根底下,站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陈云飞出来喂鸡,看见王短站在桃树底下,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没睡好?”她问。

王短看着她。她的眼睛也有点肿,眼皮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也没睡好。”他说。

陈云飞没接话。她蹲下来喂鸡,谷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沙。

王短走到她身后,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

“陈云飞。”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抬头。

“我忘了以前的事,”王短说,“可是我记得你的名字。我一醒过来就记得。”

陈云飞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叫你的时候,”王短说,“你心里想什么?”

陈云飞半天没说话。鸡围过来,把地上的谷子啄得干干净净,又咕咕地叫着散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屑。

“想你醒过来。”她说。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王短还蹲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热热的,酸酸的。

那天下午,王短在陈云飞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本子。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很旧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打开来看,里面是陈云飞的笔迹,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第一页写着:王短睡着的第一天。我以为他明天就会醒。

第二页:王短睡着的第三天。我去请了郎中,郎中说他脑袋里有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

第三页:王短睡着的第十天。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抓药,药铺的人说这药贵,问我治什么病。我说治我男人。他没再问。

王短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四十页:王短睡着的第一百天。桃花开了,他种的。他不知道。

第八十页:王短睡着的第二百天。今天去镇上卖鸡蛋,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过。我说不是,我有男人。他问男人在哪。我说在家睡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懂。

第一百二十页:王短睡着的第三百天。过年了。我一个人包饺子,包了三十个,煮熟了端到他床头,叫他的名字,叫他起来吃。他不应。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饺子是咸的。

王短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月初五,惊蛰前一天。

上面写着:明天就是惊蛰了。三年了。我每天都给他擦身子,每天跟他说话,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院子里发生了什么,鸡下了几个蛋,菜长得好不好。他都不应。可我还是说。我怕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总得让他知道,这三年,有人等着他。

王短的手在抖。

他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天上有几朵云,被晚霞烧成橘红色,又渐渐暗下去。桃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摇得沙沙响。

陈云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吃饭了。”她说。

王短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身后的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眼尾往下耷拉着,看着他。

王短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陈云飞。”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王短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脸很凉,耳朵却烫烫的。

“我记得你的名字,”他说,“我一醒过来就记得。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记得你。”

陈云飞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王短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桃枝。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有一股烟火气,还有一点点青菜的清香。

“我醒了。”他说。

陈云飞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坐在桃树底下。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桃树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风一吹,沙沙沙,像说话。

“这树真是我种的?”王短问。

“真是你种的。”陈云飞靠在他肩膀上,“你说,等桃花开了,你就娶我。”

王短心里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钻,钻得又疼又痒。

“后来呢?”

“后来你上山砍柴,从崖上摔下来。”陈云飞的声音很轻,“那天也是惊蛰。”

王短沉默了。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

“桃花开了三年,”陈云飞说,“你睡了三年。”

王短把她搂紧了一些。

“今年不一样了,”他说,“我醒了。”

陈云飞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埋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王短低下头,看见她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一半,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王短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他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桃树底下。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他对着月光说。

他想起来那年惊蛰,他上山砍柴,从崖上摔下来。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喊了一个名字——

陈云飞。

那一夜,王短没有睡。他站在桃树底下,站到天边发白。然后他走进屋里,走进陈云飞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王短握住那只手。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捂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陈云飞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王短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王短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王短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陈云飞。”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起来了。”

陈云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看着王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想起来那年惊蛰,”王短说,“我从崖上摔下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陈云飞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王短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桃枝。

“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说,“我一直都记得。”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清脆得很。太阳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云飞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今年惊蛰,”她说,“你总算醒了。”

王短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门外,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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