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总忍不住回望来路,和旧时光较上劲。那些旧日的人与事,像被风轻轻吹起的尘埃,在记忆深处缓缓浮起——它们有的已然黯淡,有的则早已悄然离去。他们都只是些平凡的小人物,有时温暖,有时苍凉,却始终真实。它们,他们一直都是我灵魂,血肉的一部分。
今天想说的人,叫秋二。他名字里带个“秋”字,排行老二,按我们那儿的习惯,就叫他“秋二”。在家乡话里,“秋(丘)二”常用来指那些只会出力气、没什么本事的底层人。
论年纪,他该是父辈的人, 却因为早年日子苦,营养不良,脑子也比旁人迟钝些。一辈子没成家,守着老父亲过活。所以在我们这群孩子眼里,他更像个同龄人,总爱咧着嘴,喊我们的小名,跟我们打趣逗乐。
秋二种不好庄稼,就养了一群鸭子。许多个清冽的早晨,我们都是在“嘎嘎嘎”的鸭群协奏曲和他那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里醒来的。“哦~哦~哦~哇~~~”,那声音穿过薄雾,掠过田埂,成了村庄固定的晨钟。
村里的水田边,小河沟旁,总能看见他的身影,穿着一件破旧脏乱的褂子,没有纽扣,只用一条树皮栓在腰上,手里挥着赶鸭的竹竿。
我们这些顽童偶尔会故意驱散他的鸭子,他远远看见,也只是大声呵斥几句,仿佛也没有真的动怒。我们便嘻嘻哈哈地跑开,全然不怕他。
鸭子养得多了,免不了糟蹋乡邻的庄稼。为这事儿,秋二没少跟人红脸争吵。为了避开麻烦,他便时常沿着小河沟,把鸭子赶到很远的地方去放。有时太远了,当天回不来,就随身带着用竹条和鸭毛、破布搭成的简易窝棚,在野外过夜。等他回来时,老远就能听见他悠长的吆喝:“哦 —— 哦 ——哦 —— 哇 ——” 记忆里的这个声音,我总觉得是属于冬天的,混着冷风,带着几分萧瑟与苍凉,飘在空荡荡的田野上,刻进了记忆深处。
后来我离家求学,再难见到他。偶尔回乡,他仍会笑着喊我的小名,一如从前。村里人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怜悯:“这个秋二,一辈子没成个家,怕是将来要造业(可怜,悲惨)哦。”
再后来,听说他父亲去世了,他不再养鸭,改养了几只羊。又生了一场大病,几乎熬不过去,却奇迹般挺了过来。然后又渐渐淡出了村里人的话题,仿佛他只是山风里的一粒尘,存在,却无声。直到某天,有人说他领上了低保,一个月有一千块呢——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羡慕。
多年后重返故土,我又见到了他。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风霜的痕迹,可那笑容却依旧熟悉。他远远看见我,就用我童年就熟悉的、略带含糊却无比响亮的乡音,大喊我的名字!那一刻,童年的画面忽然扑面而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我们习惯了用财富、地位、成就来丈量一切,计算得失,在焦虑中追赶着飞速流逝的时光。
而在他面前,这所有的标尺突然失效。他那声呼唤,那个笑容,穿透了二三十年的光阴,与记忆深处那个赶鸭“少”年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在他那里,岁月仿佛从未流走。
他依然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像一面静止的镜子,照见了我们这些出走者内心的仓皇与丢失;他是一把不变的尺,量出了故乡与我们之间,那段真正无法逾越的、名叫“时光”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