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街角那家面馆的老板总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
唯独对我每次都问:“要辣吗?”
直到拆迁前一天,他递给我一罐辣椒酱:
“你爸以前总夸我辣椒酱香,
可他走后你再也没提过要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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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那家“老陈面馆”,有些年头了。招牌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面”字那最后一笔,都快掉没了。店是老陈和他老婆经营,几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塑料凳子,永远擦得发亮。早上六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雷打不动。
我是熟客,打小就跟着我爸在这儿吃。我爸嗜辣,每次来,不等开口,老陈就朝后厨吆喝:“宽汤细面,重辣,多葱花!”那嗓门亮堂,带着笑。后来我爸不在了,变成我一个人来。我的口味,老陈好像总记不住。每次我坐下,他拎着抹布过来擦桌子,总要问一句:“今天的面,要辣吗?”
头几次我还愣一下,说:“微辣吧。”后来就习惯了,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店里的熟客不少,老陈似乎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偏好。对门五金店的老王,不要香菜;楼上读中学的小胖,面要煮软些,汤要多;总爱坐角落的沈大爷,醋要单独放一小碟……唯独到我这儿,成了每日一问。
拆迁的事情,说的有一阵子了。这条老街,到底是要拆了。最后那几天,面馆里气氛有点不同往常。熟客们的话好像多了些,聊着以后去哪儿吃早饭,聊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老陈还是那样,煮面,端面,收拾桌子,话不多。
最后一天,我特意下班绕过来。店里人不多,显得空落落的。老王、小胖他们大概已经来告过别了。我要了碗最常吃的牛肉面。老陈没问我要不要辣,默默下了面。面端上来,清汤,撒着葱花。我拿起醋瓶,倒了一点。
吃完,扫码付了钱。正要走,老陈从后厨出来,叫住我:“等等。”
他手里拿着个玻璃罐子,就是家里以前常用的那种水果罐头瓶子。里面是红油油的辣椒酱,能看到碾碎的辣椒籽和深色的香料末,封口处仔细缠着几圈保鲜膜。
“这个,你拿着。”他把罐子递过来。
我有点意外,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陈叔,这……”
老陈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擦手,目光没看我,看着门外。“自家做的辣椒酱,以后……也没地方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来,舀上一大勺,拌得面通红,鼻尖冒汗,还直夸香,说就冲着这口辣才来。”
我捏着冰凉的玻璃罐,没说话。记忆里那股霸道又醇厚的辣味,好像突然窜了上来。
老陈这才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他走了以后,你再也没说过要加辣。”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喉咙里像被那还没入口的辣椒酱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原来那每日一句“要辣吗”,不是忘记,是小心翼翼,怕碰疼了哪里。
那些坐在我爸身边嗦面的日子,那些再没人问“重辣,多葱花?”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忘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昂起头让它再流回去。成年人了不能在公众场合崩溃,我们早已经被教育的好好的。
老街最后一点夕照,从拆了一半的窗户洞斜射进来,照在老陈花白的鬓角上,也照在我手中那罐暗红色的辣椒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