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撩开友联农家乐的棉门帘，院子白了。
红瓦顶子厚墩墩的，柴垛上也厚墩墩的。不远处的塑料大棚，一垄一垄地白着，像谁给盖了层棉花被子。远处红河川里雾气还没散尽，灰蒙蒙的，只有那条河水，黑沉沉的，还在那儿慢慢地流，不急不慌的。
昨儿个还是好日头。
友人们从银川来，说是看了我那篇《彭阳的花骨朵儿等着你》，心里痒痒的，非要来瞧瞧。我们顺着红河川走，阳坡上，山桃花开得正好。那一树一树的粉白，不张扬，也不躲闪，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在土坡上、崖畔上站着。走近了看，花瓣儿薄薄的，透着光，嫩得能掐出水来。友人们欢喜得不行，这个凑近了闻，那个举着手机照，嘴里还念叨：“还真是花骨朵儿等着咱呢！”
后来落了雨，细细的，润润的。他们也不舍得走，就那么淋着雨看花。我说你们这是痴了。他们说，痴就痴吧，这花骨朵儿难得等一回。
晚上友联农家乐的老板问吃啥，我们说要吃就吃最地道的。他笑了，说那就手抓大件羊羔肉。羊肉端上来，大块的，肥瘦相间，蘸着蒜泥醋水，一口下去，嫩得差点咬着舌头。友人们吃得满嘴流油，说这趟值了，花也看了，肉也吃了，明天可以安心回银川了。
谁承想一觉醒来，竟是这般光景。
雪还在下，不大，却密。我们开车往城阳杨坪去。山路弯弯的，雪落在路上，化了；落在草窠里，积住了。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头山坡上，粉粉的一片，顶着雪——
是山桃花。
这一下子可热闹了。
那一树树桃花，枝桠上压着新雪，像挑了担子的小媳妇，又像偷穿了白纱裙的俏姑娘。花瓣儿从雪底下探出头来，粉的粉，白的白，雪也白，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有的花骨朵儿，刚裂开一点缝儿，雪就钻进去了，像含着一口冰激凌，嫩生生地等着人尝。
我伸手弹去一枝上的雪，底下的花瓣儿颤了颤，抖落几粒水珠，越发地鲜亮了。友人们笑了：“你看，花骨朵儿还在这儿等着咱们呢，等着咱们来，才让雪给盖着。”
我们一路走，一路停。有雪有花的地方，就下来站站。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没有人拍。远远近近的，那些粉白，这儿一丛，那儿一片，雪地里看着，格外地精神。风过处，有细细的香，凉丝丝的，吸一口，肺里都清爽。
山坡上，除了桃花，还有杏花，粉白里透着一点红；有几树梨花，开得晚些，还是青涩的花苞，顶着雪帽子，像害羞的小姑娘。再过些日子，苹果花也要开了，那是另一种热闹。还有那些野山花，黄的、紫的、蓝的，叫不上名字，却开得最自在，这儿一簇，那儿一丛，雪底下露出小脸来，俏生生的。
友人忽然说：“这才是真正的花海呢——有桃花杏花梨花苹果花，还有这些野丫头似的山花，都赶着趟儿来看雪。”
后来到了茹河瀑布。水声哗哗的，还是去年那个响法。瀑布两边的石头上，雪积不住，化成水，黑亮亮的。有人问，这水打哪儿来的？我说，就是从六盘山来的，过泾源，过固原，一路下来，到这儿就成了瀑布。友人们点点头，望着上游的方向。六盘山那边，想必也落雪了。
回去的路上，一个友人忽然说：“彭阳的春天啊，有花骨朵儿等着人，还有春雪赶着来凑热闹。这一下子，冬也没走，春也来了，两个时节就这么碰上了，跟相亲似的。”
我们都笑了。
回到农家乐，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老板正在扫水，抬头笑着问：“咋样，咱们彭阳的春天没亏待你们吧？”友人说何止没亏待，简直是赚了，看了花又看了雪。老板说那今晚就别走了，我们这儿还有“十大碗”呢，彭阳的特色，扣肉、炖肉、酥肉、丸子，十样大菜，你们昨儿个光吃了羊肉，今儿个该尝尝这个。
友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动心，又有点犹豫，说本来打算下午就走的。
正说着，友联村的村支书薛红伟来了，听说我们是银川来的，笑着说：“走啥呢走，明儿个再走！我们这大棚里还有好东西没亮相呢——人参果，草莓西红柿，都是鲜灵灵的，你们亲手摘了带回银川去，那味道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友人们问咋不一样。薛支书说：“你们自己摘的，带着露水，带着泥土，还带着咱们彭阳的日头，能一样吗？”
老板在旁边补充：“人参果甜丝丝的，水灵得很；草莓西红柿嘛，咬开里头沙沙的，有股子清香，跟吃水果一样。”
一个友人小声说：“那……要不咱们再住一宿？”
另一个说：“反正十大碗也没吃，人生果也没摘，回去也不好交代。”
第三个说：“就是就是，不能带着遗憾走。”
我们都笑了。
薛支书也笑了，说这就对了，彭阳的春天，不是一天能看完的。你们慢慢看，慢慢吃，慢慢摘。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屋檐上还有雪水在滴答。几只麻雀在柴垛上跳来跳去，抖落几粒水珠。远处山坡上，那些顶着雪的桃花，还在那儿站着，像在等着谁，又像只是在那儿，自自然然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晚饭时候，十大碗摆上了桌。扣肉肥而不腻，酥肉外酥里嫩，丸子汤鲜得掉眉毛。友人们吃一口，赞一声，说幸亏没走，走了可就亏大了。
明天，他们还要去大棚里，亲手摘那些人参果和草莓西红柿。然后再心满意足地，回银川去。友谊提醒，有采摘人参果、草莓西红柿和辣椒的想法，请拨打热线18169190705。
春天就是这样吧，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下雪的时候下雪。碰上了，就是一场缘分。而缘分这东西，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杨治军2026年3月13日记于红河友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