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灾》第十九章:武曲无改换(一)

光,有时候比黑暗更伤人。
当消防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在我身后“砰”一声撞上,将地下隧道那黏稠的黑暗、甜腥的铁锈味、还有追兵隐约的吼叫彻底隔绝时,我并没有感到安全。相反,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无处遁形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眼前是市图书馆社科阅览区。下午四点的阳光,被高大的玻璃窗过滤后,变成一种均匀的、略带暖意的乳白色,斜斜地洒在宽大的木质书桌上,照亮空气中缓缓飞舞的微尘。书架林立,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尔有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橡胶轮子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一切井然有序,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岁月静好的安宁气息。
而我,刚刚从那个充满死亡、阴谋和诡异物质的地狱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地下世界的阴冷和老人身上那股甜腥的余味。怀里,是那个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老人,他粗糙的工装蹭着我的外套,那支耗尽电量的微型录音笔像一块烧红的炭,硌在我的口袋深处。大脑里,还回响着刘老日记里那句“武曲无改换”——刚直一旦偏斜,便难再回头。
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我扶着冰冷的防火门把手,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周围有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抬起头,投来诧异而略带警惕的目光。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个行为怪异、浑身脏污的不速之客,怀里还拖着一个明显状况不对的老人。
不能待在这里。这里太“正常”,太“干净”,我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一种对秩序的破坏。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报警。而警察……王队长那张脸再次浮现。我无法解释这一切。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半拖半抱地将老人挪到消防通道旁边的杂物间门口。这里相对僻静,没有监控探头正对着。轻轻将他靠墙放下,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呼吸微弱但尚存。我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跳动比在地下时似乎更弱了,皮肤那种不祥的青灰色也更明显。
必须立刻送医。但他身上可能携带着未知的有害物质,直接送去医院,会不会造成扩散?医护人员会不会有危险?而且,一旦医院报警,王老板的人会不会闻讯而来?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淹没。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和老人并排。汗水已经湿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疲惫像潮水般袭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灵魂被反复捶打后的虚脱。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微型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冷,沾着我的汗。我又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道刚才逃跑时磕碰出的裂痕。我点开相册,快速浏览着在地下拍的那些照片——墙上的“禄存带煞”血书、死去的工人、诡异的金属碎屑和油渍。还有更早之前拍的,李叔后院坑洞的灰白土壤、工厂改造管道的细节。
证据。这些都是证据。还有口袋里那点金属碎屑和土壤样本。以及……刘老的日记本,此刻正锁在我公寓书桌的暗格里,记录着三十年前的罪孽和血债。
可是,这些证据,足够吗?能拼凑出一个能让官方相信、并能撼动王老板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的故事吗?一个充满风水隐喻、地下管道、不明绿色物质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定向灾祸”操控计划的故事?
谁会信?王队长吗?还是那些只看报表和规划图的官员?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我的心脏。我感觉自己像个手握一堆碎瓷片的傻瓜,试图向人们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而打碎它的巨兽,正披着华美的外衣,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赞美。
我看向身旁昏迷的老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尘土,花白的头发枯槁凌乱。他只是一个为了养家糊口、可能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底层工人,却被卷入了这场远超他理解能力的、肮脏而危险的游戏。他是王老板身后无数“鬼”中的一个,无声无息,生死由命。
还有李叔。还有那个“禄存带煞”的工人。甚至小张,此刻也下落不明。
他们,都是代价。是“贪狼”吞噬路径上的枯骨,是“破军”动荡中被碾碎的尘埃。
而我呢?
我摊开自己的双手。手掌因为刚才的拖拽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指缝里还沾着地下通道的污渍。这是一双档案馆研究员的手,常年摩挲故纸堆,辨识墨迹,修复时光的裂痕。我曾以为,我的世界是由确定的年份、清晰的记录、可以考证的真相构成的。
直到刘老那本染血的《撼龙经》交到我手上。
直到现在,我坐在这里,身边是一个濒死的陌生老人,口袋里装着可能致命的证据,脑子里装着一个足以颠覆我对世界认知的恐怖阴谋。
“武曲无改换”。
刘老用这句话形容自己,一旦偏离正道,便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个刚直不阿的学者。那么我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
那是在刘老刚去世不久,我沉浸在悲伤和疑惑中时。一家外地的小型地产公司,通过某种渠道找到我,想“咨询”一下本市某个老街区改造地块的“历史文化背景”,暗示如果能找到一些“有利于他们开发定位”的“历史依据”,报酬丰厚。
我当时正为刘老的死因和那本诡异的书心神不宁,经济上也有些窘迫。鬼使神差地,我接下了这个私活。利用档案馆的资源和我的专业知识,我从一堆真假难辨的地方志传说和模糊的老地图中,筛选、拼接,甚至……略微“强化”了某些关于该地块“历史上曾为商贾云集之地,地气旺财”的说法,形成了一份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的“历史文化价值初步评估”。我没有伪造核心档案,只是做了倾向性的解读和修饰。
对方很满意,付了一笔对我而言不算小的钱。我用那笔钱付了几个月的房贷,给未婚妻买了一条她心仪已久的项链。
事后,我曾有过短暂的不安,但很快用“学术咨询”、“合理推测”、“促进城市更新”等理由说服了自己。直到后来,那家公司凭借包括我这份报告在内的材料,成功竞标,开始了拆迁。过程并不顺利,有钉子户,有抗议。有一次路过,我看到那些即将被推倒的老房子里,老人茫然无助的眼神。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微小的不安,被放大了。
但我仍然选择遗忘。那是我自己的“武曲偏斜”。为了缓解现实压力,为了那一点点私利,我利用了知识,模糊了边界。
和三十年前刘老在王复礼车内,面对妻儿病困和催缴单时的心情,何其相似?
我们都曾在“现实”的重压下,让那杆名为“原则”的标尺,产生了不易察觉的弯曲。
刘老的弯曲,最终导向了陈工程师的死亡和他自己半生的悔恨。而我的弯曲呢?是否也在某个看不见的链条上,施加了一点点力,推动了某些事情?
冷汗,再次湿透了后背。
我看着身旁呼吸微弱的老人。他的苦难,他的濒死,是否也和我那一次“微不足道”的偏斜,存在着某种遥远而曲折的关联?在一个被贪婪驱动的系统中,任何一环的妥协,是否都在为整个系统的腐烂增添养分?
我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不是纯粹的受害者。
我也是共犯。是这条由贪婪、谎言、暴力和死亡构成的黑暗链条上,一个或许渺小、但确实存在的环节。
这个认知,比在地下通道直面尸体和追杀,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羞愧。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沾满污渍的双手。乳胶手套早已不知去向,掌心传来灰尘和汗水的黏腻感。
“武曲无改换”。
我的“武曲”,是否也已经偏斜?是否也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相信白纸黑字、笃定历史自有公道的档案馆研究员?
追兵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王老板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他身后,是庞大的资本、精密的布局、冷酷的执行力和层层叠叠的保护网。而我,有什么?一本染血的书,一些破碎的证据,一个濒死的老人,还有刚刚意识到的、自身并不干净的双手。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老人忽然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我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青灰色似乎更深了,嘴唇也开始有些发紫。
不能再犹豫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酸麻。环顾四周,阅览区依旧安静。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很少联系、但为人正直、在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工作的远房表弟的号码。拨通。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哥?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小斌,听着,我长话短说。”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这边……有个紧急情况。一个老人家,可能接触了不明化学物质中毒,昏迷,呼吸微弱,皮肤有异常颜色。我现在在市区,需要立刻送医,但情况特殊,不能惊动太多人,也不能……走常规流程。你能帮忙吗?私下,尽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表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不明化学物质?哥,你惹上什么事了?这有风险的!”
“我知道。但人命关天。求你,小斌,信我一次。送到你们医院,你私下找信得过的同事处理,尽量隔离,先保命,检查血液和可能的污染物。费用我承担,后续……我再跟你解释。” 我的语气近乎哀求。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表弟叹了口气:“发定位给我。到地下停车场C区,有个员工通道,我在那儿等你们。准备好急救。哥,你……小心点。”
“谢谢。” 我挂断电话,心头稍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负担压住。我把老人再次搀扶起来,用尽力气,朝着图书馆的出口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我扶着老人,混入人流,尽量低着头,走向停在附近街角的车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缘。
将老人安置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他依旧昏迷,但微弱的呼吸还在继续。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载广播里,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主持人用甜美的嗓音介绍着城市新开放的商业综合体,一片繁荣景象。
我看着后视镜里老人苍白的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鲜亮丽的城市街景。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接受那本《撼龙经》开始,从踏入李叔后院那个坑洞开始,从伪装身份接近王老板开始,从我意识到自己也曾是贪婪链条上的一环开始……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武曲无改换”。
我的“武曲”,或许早已偏斜。但偏斜的方向,未必只有沉沦。
也可以选择,向着那黑暗最深处,撞过去。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
为了李叔,为了这个不知名的老人,为了小张,为了刘老半生的悔恨,也为了……洗净我自己手上那并不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污渍。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表弟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已经在员工通道口焦急地张望。
我停好车,看向后座。
战斗,才刚刚开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