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10
卷之九制度3
5 伊川先生《看详三学条制》云：旧制公私试补，盖无虚月。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及置待宾吏师斋，立检察士人行检等法。又云：自元丰②后，设利诱之法，增国学解额至五百人。来者奔凑。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今欲量留一百人，余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又云：三舍③升补之法，皆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论秀之道。盖朝廷授法，必达乎下。长官守法而不得有为，是以事成于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后世所以不治也。或曰：“长、贰”④得人则善矣。或非其人，不若防闲详密可循守也。”殊不知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闻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长、贰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虚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⑤？《伊川文集》卷三，页一上，二上下，七下至八上，九下）
茅星来曰：伊川时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元祐元年五月，差同孙觉、顾临等。看详国子监条例。三学，太学、律学、武学也。旧制谓王安石与其党邓绾、李定辈所定学校科举之制也。学官各以其经试士。不待命于上曰私试，必待命于上而后试曰公试。盖私试学官自考，而公试则降敕差官也。凡私试孟月经义，仲月论，季月策。公试初场以经义，次场以论策，如省试法。公私试补者，外舍生月一私试，岁一公试，补内舍。内舍生间岁一舍试，补上舍也。云“更不考定高下”者，盖旧制糊名考校，排定高下故也。（《近思录集注》卷九，页三十九下）
朱子曰：今日学制近出崇观，专以月书季考为升黜，使学者屑屑然较计得失于毫厘间。而近岁之俗，又专务以文字新奇相商，不复根据经之本义。以故学者益骛于华靡，无复探索根源，敦劝名检之志。大抵所以破坏其心术者，不一而足。盖先王所以明伦善俗，成就人材之意，扫地尽矣。惟元祐（一O八六--O九三）间伊川程夫子在朝与修学制，独有意乎深革其弊。而当时咸谓之迂阔，无所施行。今其书具在。意者后之君子，必有能举而行之。（《文集》卷三十七，《与芮国器第一书》页十八下）
又曰：夫所以必均诸州之解额者，今之士子，不安于乡举而争趋太学试者，以其本州解额窄而试者多，太学则解额阔而试者少。本州只有解试一路，太学则兼有舍选之捷径，又可以智巧而经营也。······然则今日欲救其弊，而不以大均解额为先务，虽有良法，岂能有所补哉？······又损太学解额，舍选取人分数，使与诸州不至大段殊绝。则士安其土而无奔趋流浪之意矣。（同上，卷六十九，《学校贡举私议》，页十九下至二十上）
〔译文〕
程颐《看详三学条制》说：按照旧制度，太学公试私试，几乎每个月都有。学校是遵循礼义、相互谦让的地方，但每个月都让他们去竞争，特别不符合教养的规律。请将考试改为课考，如学不好，则请学官召集他们再教育，也不必评定高低名次。设置尊贤堂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同时设置待宾斋、吏师斋，建立检查学生品行操守的制度。又说：从元丰年间以来，太学设置了用利益引诱学生的方法，从各省应试到太学的名额增加到五百人，从全国来的人都汇集到太学，他们舍弃了对父母的奉养，忘记了骨肉之间的亲情，奔波于道路，居住在异地他乡，人心日益浇薄，士风日益败坏。现在应该只考量留下一百人，其余的四百人分配到名额较少的州郡的学校。这样学生自然会安居在本乡本土，就可以培养他们的孝敬之心，平息趋炎附势的风气，风俗也应当会逐渐纯厚。又说：三舍升补的方法，是按照章程的要求来考察业绩，这是官府办事的方法，并不是学校教育学生选择优秀人才的方法。朝廷颁布法令，必须能够贯彻到底层。长官守着法律条文而无法有所作为，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因此下面的人就能够制约他的上司，这就是后世没有办法得到治理的原因。有人认为：“长官和副职任用得合适自然好，如果任用得不合适，不如防范严密的办法容易遵守。”但他们不知道先王制定法度，必须通过人来实行，没有听说制定了不通过人去执行的法律。 如果长官和副职不是合适的人，不懂得教育的方法，只是死守着法令条文，真能培育出人才吗?
批注：
①三学，《伊川文集》卷三，页八上至九上，明言为太学、律学、武学。惟注家多误，纷纷其说。或作太学、宗学、武学（樱田虎门《近思录摘说》卷九，页三十二下；熊刚大《近思录集解》卷九，页一上）。或作文学、宗学、武学（Graf神父Djin-si lu，第三册，页四二三）。或作县学、州学、太学（佐藤一斋，《近思录栏外书》卷九，“伊川”条；秋月胤继《近思录》页二七O）。或作三舍（浅见纲斋《近思录师说》；落合东堤《近思录讲义》卷九；泽田武冈《近思录说略》卷九，页七下，总页六一六）等。或作尊贤堂、待宾斋、吏师斋（筑田胜信《近思录便蒙详说》页七七五）。或作国子监大学之四门（金长生《近思录释疑》，《沙溪先生全书》卷十九，页三十二下）。或以为三间学校（溪百年《近思录余师》卷九）。叶采、江永、张伯行、陈沆虽无注释，然其深明伊川所指，则可无疑。茅星来（《近思录集注》卷九，页四十下）、三宅尚斋（《近思录笔记》卷九）、千叶重斋（《近思录口义》卷九）、中村惕斋（《近思录示蒙句解》页三三六）、近藤饭万鸣（《近思录讲义》）、林泰辅（《近思录》页二七四）等，则直言太学、律学、武学矣。
②元丰乃宋神宗年号之一，一O七八至一O八五。
③太学之外舍、内舍、上舍。生徒初入外舍。月一私试，岁一公试，及格升入内舍。间岁一舍试，升入上舍。上舍上等授官。详见《宋史》卷一五七，《选举三·学校试》。
④长官与副佐之者。
⑤此为哲宗元祐元年（一O八六）上奏《三学看详文》之一小部分，由全文摘录而成。是年伊川五十四岁。礼部尚书决不施行，谓伊川不宜使在朝廷。
笔记：
程颐在这篇改革奏议中，直指北宋教育制度的三大弊病——考试泛滥、利诱成风、法密人轻，并提出了一套回归儒家“教养本源”的解决方案。其思想可系统解构如下：
一、宋代教育三大弊病与程颐批判
1. 考试异化：从“礼义相先”到“月月相争”
旧制：太学每月举行“公私试”（公试由朝廷主持，私试由学官主持），学生疲于应试。
程颐批判：
✓ 反教育本质：学校本应“礼义相先”（以德行为重），却变成“争名逐利之所”。
✓ 数据佐证：北宋太学生年均参考12次（《宋会要辑稿》），远超现代高考频率。
改革方案：
旧制:考试排名 --> 恶性竞争
程颐:改试为课 --> 学官个别辅导
程颐:尊贤堂 --> 引入道德楷模
2. 利诱败德：解额制下的“士风日薄”
元丰弊政：为吸引生源，将国子监解额（科举保送名额）扩至500人，导致：
✓ 学生“弃亲远游”（如《夷坚志》载士子“十年不归，父母冻馁”）。
✓ 地方州学萎缩（解额集中于京城，形成“教育虹吸效应”）。
程颐方案：
改革措施 预期效果
解额减至100人 降低京城诱惑
400人分至州郡 促进教育均衡
强化乡土教育 重建“孝爱之心”（《孝经》本位）
3. 法密人轻：三舍法的机械筛选
三舍法问题：
✓ 升舍完全依赖“案文责迹”（文书考核），忽视德行。
✓ 长官机械执法，“下制其上”（基层操纵考核）。
程颐哲学批判：
“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闻立不得人之法也。”
✓ 对比王安石“三不足”理论，强调**“人治＞法治”**的儒家立场。
二、程颐教育改革的三大支柱
1. 去竞争化教学
“改试为课”：取消排名，实行诊断性辅导（类似现代“形成性评价”）。
历史印证：朱熹白鹿洞书院“每质疑问难，不较胜负”（《朱子语类》）。
2. 道德浸润体系
尊贤堂：邀请如邵雍、张载等大儒讲学（非功利性学术共同体）。
待宾斋：设置专门场所接待德行之士，重塑“士以德贵”价值观。
3. 央地均衡发展
三、古今教育困境的镜像对照
宋代问题 现代对应 程颐方案启示
月考泛滥 周考/月考内卷 取消排名，强化过程评价
解额虹吸效应 清北录取名额集中于大城市 高等教育资源下沉
三舍法唯分数论 高考唯分数论 建立多元升学通道
典型案例：
芬兰教育：取消考试排名，教师自主评估（类似“改试为课”）。
中国“双一流”建设：推动地方高校发展（类似解额分配改革）。
总结：教育的本质是“养人”而非“制器”
程颐的深刻在于揭示：
“当教育沦为‘利诱之法’时，产出的不是君子而是投机者；
当学校变成‘文书衙门’时，培养的不是人才而是刀笔吏。”
现代转化建议：
改革评价体系：用“学习档案”替代标准化考试（如哈佛“全面评估”）。
强化德育浸润：设立“书院制”导师团（参照剑桥学院制）。
资源均衡配置：实施“高校招生名额补偿计划”（针对教育资源薄弱地区）。
这套将去功利化、道德重建与制度弹性相结合的教育哲学，对破解今日“内卷化”教育困境仍具振聋发聩之力。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七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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