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今天会不一样。
我和小妞都在闹钟响前醒来。黑暗中,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夸她:“你真厉害,把闹钟都叫醒了!”她眼睛亮亮的,咕噜一下坐起来。晨光似乎触手可及——第一个到校,悠闲的早餐,路上听古诗的亲子时光。我甚至感到一种轻盈的喜悦。
7:25。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件给她放在她身边,我穿着直接能出门的衣服,等着她。室内暖气太足,热度开始蒸腾。
然后,我开始烦躁,
因为她挂着一只袖子,像被按了暂停键,坐在一片狼藉的被子中间。我等待。从7:25等到7:30,再到7:40。我控制着自己温和的提醒了几次,我看着时钟的指针,像看着沙漏里不肯下落的最后一粒沙。一种熟悉的、直冲天灵盖的烦躁,从我的身体里面腾飞出来。我的胸腔被撑得快爆炸。
而他,就在旁边。那个巨大的、沉默的、侧卧的阴影。他构成了这幅令人窒息画面的背景板。我叫他,为什么还是这个姿势不起来。他说要我帮他找条内裤,我拒绝了,带着厌恶——“别穿了,直接走。”我厌恶这个要求本身,更厌恶提出要求的这个时刻。他不动,以绝对的静止,对抗着整个早晨正在流逝的时间。
我被逼着,像个小丑,去扒拉那个塞满杂物的行李箱,给他找一次性内裤。然后,我看到了他换下来、没洗的旧内裤。那一刻,不是愤怒,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混合着彻骨的悲哀。关于卫生的战争,持续了几年,我以为前几个月那点可怜的“进步”是曙光,原来只是我自欺欺人的幻觉。肮脏的布料像一记耳光,抽在我昨晚还存有温存的记忆上。我觉得自己很脏,很蠢。
我甩给他内裤。他接过,依然半躺着,说:“女儿还没出去,我怎么穿。”
哈。这理由。
他是没有脑子吗?
我彻底炸了。声音尖利地刺破房间:“两米三的被子还不够你遮着穿条裤子吗?!”火喷向女儿,也喷向他。我看着女儿,我说一句,她动一下;我看着丈夫,我说一万句,他寸步不移。他们是同一种材质做的——一种能吸收所有指令、然后转化为更强大惰性的、黑洞般的材质。
我给老二换纸尿裤,裤子都湿透了。他很乖很配合,可能看出来他的老母亲正在崩溃的边缘,然后,给他穿好纸尿裤和裤子袜子,我逃了。
不离开,我会原地炸裂,碎片会伤及所有人,尤其是那两个小的。
离开,是我最后的、可悲的防守。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脱掉厚重的外裤,开始练习。但耳朵是竖起的雷达,捕捉着门外的一切:无意义的走动、含糊的对话、时间无情滴答到8点。我听见他问女儿要不要拿袋子装着衣服,我挺生气,这种事情还多余问,于是我开门把门口地上的收纳袋扔出了门外,看着女儿抱着外套站在门口,他晃悠着。老二,竟然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气炸了,啪的把门又关上。
等待我的愤怒吞进我的肚子里,等着这悲哀和绝望慢慢安静消化。
然后他敲门,问我去不去。
积累了三十五分钟的毒液,找到了出口。“我等了半个小时,我还去干嘛?非我去不可吗?我不去!”
他在门外辩解,推卸,说着“昨天明明说好你送老大我送老二”之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彻底封死了我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队友”的期待。
他继续叨叨着,你对他们发火牵连我干什么?你搞不定他们怪我干什么。我真服了。他居然还觉得自己没有问题。我知道我如果告诉他他依然会辩解推脱并把问题归咎在我脾气不好。
我把门关上。反锁。
将他们三个,连同那个失败的早晨,一起关在门外。
房间里,只有我,和千万只正在啃噬我骨骼的蚂蚁。火在烧,却没有燃料。这火是他引燃的,却烧在我自己的胸腔里。我对着孩子发了火,我毁了预想的亲子时光,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吼叫的母亲。
而他,那个始作俑者,那个静止的污染源,却可以轻松地用一句“分工说好了”来推卸一切。他看不到自己静止的躯体是如何压垮了整个系统,看不到自己的不洁是如何玷污了亲密,更看不到,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让我对“余生”这个词,感到一片荒芜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