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下午的风,裹着别人家对联的红,也裹着我和爸的脚步声。他胳膊肘夹着个麻袋,叠得方方正正,像块刚浆洗过的布;另一手拎着篮子,里面有酒,有黄纸,还有两炷香——那年是妈的本命年,她走时才36,下着小雨的晚上,被病磨了好几年,终于松了手。
按村里的规矩,爷爷奶奶还在,她不能入土,就暂放在村外半山坡的那座山洞里。
我跟在爸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上山。这条路我熟得很,除了清明、十月一跟着大人来,自己已经偷偷跑过好几趟。山洞洞口的石地上藏着我的小秘密:二婶子给的舍不得吃的半截麻花,想留着给妈;期末试卷红勾勾朝上,怕她看不见我进步;还有作业纸写的悄悄话,说哥哥抢我橡皮,同桌笑我辫子丑,眼泪掉在纸上,晕开好大一块墨迹。最里面有个小土堆,是我用手扒的,埋着掉的乳牙,总觉得她摸着土就知道我长大了。
“到了。”爸蹲下身,点香,烧纸。火苗舔着黄纸,卷成小卷往上飘。我赶紧掏出兜里的水果糖,放在火堆边,小声说:“妈,这糖甜。”
爸没说话,打开麻袋对着洞口,一上一下抖了三抖,像真的兜住了什么。“走吧,”他攥紧袋口,甩到肩上,“我领丫头来接你回家过年。”
下山时,我盯着那瘪瘪的麻袋,忍不住拽他衣角:“爸,妈真的在里面吗?”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脚步稳稳的。
村口有人贴对联,红纸上的“福”字晃眼。爸没打招呼,径直往家走,我小跑着跟上,满耳朵都是两人的脚步声,敲得心里怦怦跳。供桌前,他解开麻袋又抖三抖,像倒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回来了,就在这儿好生住着。”
我蹲下来烧纸,火苗窜得老高。忽然发现,爸偷偷往火堆里扔了块东西——是我上次藏在山洞的麻花,他居然发现了。
那天晚上,供桌前多了双筷子,碗里是妈爱吃的炸豆腐。窗外鞭炮响成一片,爸看着供桌忽然说:“你妈肯定看见你试卷了,正偷偷笑呢。”
我使劲点头,眼泪掉在地上,像颗小种子。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掉在地上的眼泪,她都收着呢。她才没走远,就藏在我偷偷跑去的山洞里,藏在爸肩上沉甸甸的麻袋里,藏在每次吃炸豆腐时,碗边多出来的那一块。
现在想来,那麻袋哪是空的?里面装着爸没说的疼,装着我没断的念想,装着阴阳两隔的人,在年味儿里凑的那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