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文明之旅】公元1092年·元佑党争

公元 1092 年,宋哲宗元佑七年,辽道宗大安八年。

又要提到苏轼了,这一次的苏轼,无关风花雪月,无关诗词唱和,而是被卷入了一场足以改写北宋政坛格局、也彻底影响他个人后半生命运的漩涡 —— 元佑党争。党争,于北宋而言从来不是新鲜事:仁宗朝有庆历新政引发的派系博弈,神宗朝更因王安石变法,彻底撕裂朝堂为保守、变法两大阵营,水火不容。神宗在世时,新法推行如火如荼,保守派大臣或被贬谪流放,或赋闲居家,或被边缘化闲置,连苏轼也曾因 “乌台诗案” 险些丧命;等到 1086 年,年仅 9 岁的哲宗继位,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火速召回司马光出任宰相,全盘否定熙宁、元丰年间的所有新法,推行 “元佑更化”,保守派才算真正 “卷土重来”,苏轼、苏辙兄弟也随之迎来仕途高光,一个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一个跻身宰辅之列。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元佑七年,当年懵懂的小皇帝,已然长成 17 岁的翩翩少年。这一年,两件大事悄然酝酿:哲宗的大婚盛典,与随之而来的亲政议题。这两件事,起初看似只是皇家礼仪与权力交接的寻常流程,却如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宋的政坛上漾开层层涟漪。没人能预料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波澜,会渐渐汇聚成汹涌浪涛,最终成为冲刷北宋最后三十余年国运的滔天洪流。

这一期的文明之旅,便顺着这股 “波澜”,撕开了元佑年间北宋政坛的深层乱象。我们总以为 “元佑党争” 是保守派内部洛、蜀、朔三派的权力厮杀,可真实的情况并不这么简单:所谓的 “党争”,更像是朝堂闲言碎语堆出来的半真半假标签;真正搅乱政坛的,是保守派在 “哲宗亲政” 的预期下陷入的 “小集团思维”—— 一群本想守护江山的贤良君子,在权力焦虑下变成了偏见的囚徒,最终上演了一场内耗不止的悲剧。

一、波澜渐起

哲宗皇帝的行将大婚,皇帝的大婚本就是大事,从其酝酿开始便刻满了政治算计的痕迹,也恰是那股 “波澜” 的源头。

哲宗 9 岁继位时,因年幼无法亲政,朝政大权全由奶奶高太皇太后一手掌控。这位老太太是保守派的 “定海神针”,她重用司马光、苏辙、吕公著等保守派大臣,力推 “元佑更化”,把王安石新法废得干干净净。可随着哲宗年岁渐长,“亲政” 就成了绕不开的核心议题 ——17 岁,在民间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于帝王而言,更意味着 “亲掌国柄” 的资格。

选后的过程,更是把这种政治考量摆得明明白白。高太皇太后最初选中的,是名将狄青的庶出孙女。可就在即将定局时,有人提出狄青孙女的族谱记载有瑕疵,庶出身份也容易被政敌诟病 “选后不谨”。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高太皇太后当机立断换了人选,最终敲定大将孟元的嫡出孙女。更耐人寻味的是,有术士测算后称,孟氏与哲宗八字不合,可高太皇太后却铁了心坚持 —— 孟家是世代将门,嫡出身份无可挑剔,选她做皇后,既能堵住朝野非议,又能借孟家的军方背景稳固自身权力,可谓一举两得。

为了让这桩婚事 “名正言顺”,宰相班子还主动站出来 “背锅”。他们联名上奏:“选后以贤德、出身为重,八字之论本属虚无。若有不妥,臣等愿承担全责。” 说白了,就是帮高太皇太后把 “硬选” 的合理性圆回来。毕竟,婚礼办得越顺利,高太皇太后继续掌权的过渡就越平稳;而这场婚礼,也成了朝野各方试探权力风向的 “试金石”。

婚礼一结束,“亲政之争” 便彻底摆上台面。有胆大的官员委婉上奏,提议高太皇太后 “顺应天意,还政于帝”,结果直接被无视。倒不是提议不合理,而是当时的宰相班子全是高太皇太后一手提拔的,没人敢触碰这个敏感话题 —— 万一惹恼太后,自己的乌纱帽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不保。可中层官员却蠢蠢欲动,纷纷盘算着 “站队” 求进阶:有人公开站队太后,强调 “帝尚年幼,需太后继续教导”;有人则暗戳戳向哲宗示好,喊出 “亲政符合祖制” 的口号,盼着将来哲宗掌权后能 “论功行赏”。

这股由大婚掀起的涟漪,早已不是单纯的皇家家事。1092 年的北宋政坛,本就因元佑党争暗流涌动,而哲宗亲政的预期,更让这份暗流有了发酵的土壤。高太皇太后年已六旬,谁都知道她的权力不可能永远稳固;而哲宗亲政后,会不会遵循儒家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的伦理,恢复他父亲神宗的新法?这成了保守派最焦虑的心事,也让这场看似圆满的大婚,成了政坛风暴来临前的序幕。

二、元佑三派

提到元佑年间的党争,我们总习惯性地说 “洛党、蜀党、朔党” 三足鼎立,可所谓的三派划分,更像是后人附会、朝堂流言攒出来的 “标签”,压根不符合当时复杂的人事格局 —— 而这一切,都源于保守派内部因权力焦虑催生的 “抱团与猜忌”。

先说说这三派的 “官方定义”:洛党核心是程颐,就是 “程门立雪” 的主角,洛阳人,官阶不算高,仅从七品,却因是理学大师,追随者不少 —— 只是这些追随者,未必都是洛阳人;蜀党领袖是苏轼,四川眉山人,当时任翰林学士承旨,看似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实则没什么实权,而他的核心骨干,像黄庭坚(江西人)、秦观(江苏人),压根和四川没半点关系;朔党代表是刘挚,出身河北、山东一带的北方士族,算是司马光的政治遗产继承者,曾任台谏官、宰相,追随者多为北方官员。

你看,这 “地域标签” 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有这么一个例子: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有人说他是洛党,因为他的妹夫是程颐的学生;有人说他是朔党,因为他曾出现在攻击刘挚的名单里。可史实是,赵挺之是地地道道的新法派,跟保守派这三派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宋史专家王增瑜梳理过这段时间的人事纷争,得出的结论很明确:用 “三党之争” 解释元佑政坛,和史实差得太远。所谓的 “元佑党争”,更可能是朝堂上的闲言碎语、流言蜚语攒出来的 “半真半假符号”。比如有人看苏轼和程颐不对付,就把他们归为 “两大阵营”;有人想攻击某个官员,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随便给对方贴个 “洛党” 或 “蜀党” 的标签,显得自己 “师出有名”。

这种标签化的好处很直接:简单、省力,不用花心思去搞懂复杂的人事关系,只要贴个标签,就能把对方归为 “敌人”。可坏处却致命:它完全扭曲了真实的政治格局。元佑年间的官员,立场远没那么非黑即白 —— 有人今天跟苏轼合作,明天可能因为某件事跟程颐达成共识;有人表面上是保守派,心里却认同新法的某些政策;还有人纯粹是为了自保,被迫 “站队” 某一派。用 “非黑即白” 的标签去套 “灰度十足” 的政治现实,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节目里有个比喻很形象:“这就像我们现在网上吵架,不管对方说什么,先给对方贴个‘五毛’‘公知’的标签,然后就不用讲道理了,直接人身攻击就行。”1092 年的北宋政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所谓的 “党争”,其实是一群人用标签代替思考,用站队代替理性的闹剧;而这背后,正是保守派在 “哲宗亲政” 预期下的集体焦虑 —— 他们害怕内部出现分歧,更害怕被新法派抓住把柄,于是用 “贴标签” 的方式划分 “自己人” 和 “外人”,结果却让内部矛盾越来越激化。

三、苏轼与程颐

在这场 “标签闹剧” 里,苏轼和程颐是被攻击得最狠的两个人。我们总以为他们的矛盾是政治路线分歧,可节目里揭示的真相是:他们的矛盾始于个人恩怨,而被持续攻击的根源,是他们都被保守派核心集团视为 “可能成为下一个王安石” 的潜在威胁 —— 这也恰是元佑党争最荒诞的地方:敌人未必在外部,“自己人” 反而可能因 “太有能力” 被猜忌。

两人的矛盾导火索,是司马光的葬礼。元佑元年(1086 年),司马光去世,而当时朝廷正好在举办明堂大礼 —— 这是祭祀上天、庆祝丰年的吉礼,普天同庆的那种。程颐跳出来说,根据儒家礼法,“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大臣们不能先去祝贺吉礼,再去吊唁丧礼,甚至让司马光的儿子拒见那些 “先贺后吊” 的大臣。

苏轼一听就乐了,当面嘲讽程颐是 “低俗版叔孙通”。叔孙通是汉朝制定礼仪的大儒,苏轼这话的意思很直白:程颐就是在生搬硬套礼法,装腔作势,一点都不懂变通,根本没领会圣人礼法的精髓。这话戳中了程颐的痛处,两人的矛盾彻底激化。

之后,程颐的学生上奏弹劾苏轼,还连带攻击苏轼举荐的苏门四学士;苏轼也不含糊,在朝堂上公开评价程颐 “奸邪”。最后闹到两败俱伤:程颐被打发回了洛阳,苏轼在元佑四年(1089 年)就被调到杭州当知州。可有意思的是,苏轼一离开京城,对他的攻击就戛然而止;等他后来回到京城任翰林学士承旨,攻击又卷土重来。

如果这是真正的党争,应该是 “对人不对事”,不管苏轼在哪都要攻击他才对。可事实是,攻击的目标很明确:阻止苏轼担任高位。节目里点透了这一点:当时保守派内部有个不成文的共识,苏轼学问高、文章好,当个 “笔杆子” 写写诏书、吟诗作对没问题,但绝对不能当宰相 —— 怕他成为 “下一个王安石”。

王安石当年就是凭着一己之力推行新法,搅动了整个北宋政坛。保守派好不容易把新法废了,自然怕再出现一个像王安石这样 “有主见、能折腾、有人望” 的人。而苏轼,恰恰有这个潜质:他有才华、有民望,在杭州修苏堤、治水患,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积累了大量口碑;在朝中又敢说敢言,总爱提自己的政治主张,从不盲从。这样的人,一旦登上宰辅之位,很可能打破保守派内部的 “平衡”,甚至可能重新审视新法,这是保守派核心集团绝对不能容忍的。

程颐的处境和苏轼如出一辙。他是儒家大学者,还是哲宗的老师,总觉得自己掌握了圣人之学,真理全在自己手里。这种 “唯我独尊” 的特质,也让保守派担心:万一他借 “帝王师” 的身份影响哲宗,甚至将来掌权,会不会像王安石一样,强行推行自己的理念,再次引发朝堂动荡?就算是南宋的朱熹,都受这种思维影响,觉得苏门四学士 “轻薄无行”,要是让他们掌权,肯定会祸乱天下。

你看,苏轼和程颐看似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其实是 “同一种命运” 的牺牲品。他们的矛盾被无限放大,本质上是保守派小集团在 “排除异己”—— 不是因为他们的路线错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打破了小集团的 “安全感”。在 1092 年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这种 “排除异己” 的行为,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激烈。

四、小集团思维:保守派的焦虑与自我毁灭

元佑年间的保守派政坛,本质上是一个因 “共同敌人(新法派)” 和 “共同焦虑(哲宗亲政)” 凝聚起来的 “小集团”。他们虽然暂时压制了新法派,但心里始终没底 —— 高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哲宗亲政是迟早的事;而根据儒家伦理,哲宗很可能会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恢复神宗的新法。到那时候,保守派的所有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新法派的人虽然失势了,但 “人在心不死”。像吕惠卿、曾布这些核心人物,只是暂时离开京城,一直在暗中观察局势,甚至通过各种渠道向哲宗传递 “新法益处” 的信号,等着卷土重来。这种 “危机感”,让保守派陷入了典型的 “小集团思维”,产生了三个致命的幻觉。

第一个幻觉是 “自我是好人,对方是坏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 “守护祖宗之法、拯救天下苍生” 的正义使者,把新法派当成了 “祸国殃民、败坏纲纪” 的奸邪之徒;到了后来,甚至把内部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人,也当成了 “潜在的坏人”“新法派的内应”。比如苏轼和程颐,明明都是保守派,却因为一点个人恩怨和理念差异,被小集团内部的人当成 “敌人” 来攻击。

第二个幻觉是 “内部无分歧”。小集团总想维持表面的 “团结”,不允许任何不同的声音出现。谁要是敢提不同意见,就会被视为 “破坏团结”“动摇军心”,轻则被排挤,重则被罢官。比如有人要是觉得苏轼的某些主张有道理,或者觉得程颐的礼法思想没必要全盘否定,就会被贴上 “站队敌人” 的标签,很难在朝堂上立足。

第三个幻觉是 “排除分歧者就能保持纯洁”。保守派以为,把苏轼、程颐这些 “有风险”“不听话” 的人排挤出去,小集团就会变得更团结、更有力量。可实际上,这种 “内部清洗” 让集团失去了政治弹性,变得越来越僵化、越来越狭隘。他们不再关注如何治理国家、如何解决民生问题,反而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 “内斗” 和 “排除异己” 上 —— 就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人,不琢磨怎么出去,反而互相撕咬。

节目里说,这就是小集团思维的可怕之处:它会让聪明人居于偏见,让理性让位于情绪。保守派里不乏有才华、有良知的人,比如刘挚、苏辙,可一旦陷入小集团思维,就变成了 “只认立场,不认是非” 的囚徒。他们明明知道内耗会削弱自己的力量,却还是忍不住互相攻击;明明知道应该为哲宗亲政后的局势做准备,却还是把精力放在了内部斗争上。

1092 年的北宋政坛,就处在这种 “自我消耗” 的状态里。哲宗大婚的热闹,掩盖不了保守派的焦虑;朝堂上的看似平静,藏不住的是互相猜忌、互相拆台的暗流。这种小集团思维,最终让保守派在哲宗亲政后一败涂地 —— 他们已经内耗得没有力气去对抗新法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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