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下乡,在西口驻扎了一天,父亲早早的就打过了招呼,叮嘱着路过西口时定要捎上两斤正宗的黄牛肉,想着入冬头场雪落时做上一顿醇香四溢的泡馍吃吃。
以前每年入冬父亲都会做上一顿,食材自然都来自菜市场。直到前两年媳妇从西口带回来几斤正宗的西口黄牛肉,据说是当天宰杀的,那肉腥红鲜嫩像寖着胭脂的羊脂玉,指尖一按就能沁出一抹红。就着新鲜,父亲做了顿泡馍,那天厨房渗出的香味把檐下的冰碴都能熏化了。自此每年入冬的泡馍再也少不了西口牛肉。
对于吃我是认真的,对于食材更胜之,菜市场梆硬的速冻牛肉和这块牛肉没有丝毫的可比性。
迫不及待催促父亲处理好后,转身直奔菜市场挑选皮薄,剔透,腌入味了的糖蒜,玻璃罐里卧着的蒜瓣白生生透着琥珀色,配上郫县豆瓣的绛红,木耳的乌青、香菜的翠绿铺在木纹案板上丝毫不比舌尖里的配色差。
回家的路上,拨通了老弟的电话,他和往年一样没有丝毫推辞的意思。其实对此我是有着一丝亏欠的,或许也算不上亏欠,但在他看来那的确是一个亏欠,只是我们都异常默契的不去提那件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是年少时的一个盛夏,父亲出差回家,带着半斤牛肉。那个年代那个季节买回来的肉要么当天吃掉,要么炸成肉干。拗不过我的哀求,他做了我心心念念的牛肉泡馍,一碗下肚回味无穷。正当我挺着圆滚的肚子意犹未尽时,竹帘被掀起一角,表弟顶着满头的热汗闯进了灶房。
来的是那么的不凑巧,以至于锅里所剩无几的汤汁映出了他骤然暗淡的眼神,他嘴上说着刚吃过的话,实则不停打量着灶台的角角喇喇,确认真的半点没剩时,喉结只得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没办法,为了稳住他的情绪,我只得谎称带他去抓最喜欢的蜻蜓,说是抓,实际上是用竹条往下打。大院门外的防洪渠是小孩子的天堂,刚下过雨,山沟里的溪水顺着防洪渠流下,蜻蜓在水面轻点,一群一群缭绕盘旋。
嘱咐他站在一边后,我握着竹条迅速挥舞,蜻蜓在水面忽闪腾挪,我迫切的想要为他抓住那只红色的大头蜻蜓。我学着武侠小说里绝世高手的招数,一个剑扫乾坤,啪的一声。
我没能制服蜻蜓,但却制服了表弟。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我瞥见了那道从耳根延伸至下巴的血痕。
自此,说起泡馍他就会提起这件没吃到嘴还挨打的事,我也心照不宣的每次都会喊上他,只当是为二十年前那次失误道歉。
此刻西凤酒的醇香也已漫过窗棂,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个少年蹲在渠边,把打落的蜻蜓又悄悄放回芦苇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