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已整整十三年,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幼时初记事,我坐在宜兴健康路七号的家门前,两眼不时地注意着马路斜对面城南小学的校门。因为只要父亲回来,我或许就有零食可吃。我记忆中最深的是桃子,父亲会用板刷仔细地刷去桃子上的绒毛。当我大快朵颐时,父亲吃的却是剩下的烂桃子,那时的父亲是我的天。
父亲在文革期间被发配至白茫小学任教,当时全家身处逆境,父亲时常和母亲在油灯下商量着全家的何去何从。虽然四周的老境是如此颓唐,但那时父亲的背影就是全家冲破困境的希望。
之后,父亲被调至大浦小学任校长时年富力强,处理校务得心应手,那时的他在我心中伟岸似高山。
我家在教育模式上是典型的“虎妈猫爸”,幼时的我习惯躺在父亲的怀中,缠着他给我讲故事,我一直就是父亲最溺爱的那一个。但有一次,我因恃宠生骄冒犯了学校里的一位老师,父亲破天荒地揍了我。他是在教我做人,怕我走错了路,父亲是我成长道路上的警钟。
父亲一生坎坷,受教育局委派,颠沛于宜兴的各个乡镇学校任教。心中时刻找寻着归宿,时机终于在他将要退休前出现。父亲抓住这次机遇,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丁蜀镇自主建房,定居了下来。为此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消耗了全部的能量。父亲在他事业和身体快要处于下坡的关口,奋力将全家这辆车拉上了命运的顶峰,父亲是我家拉车的老黄牛。
接着,我们姐弟四人纷纷成家立业,我也长期在南京工作。2012年我回宜兴过年,全家人相约在酒店吃年夜饭。与父亲不相见也只有半年,就见他消瘦的厉害,蹒跚着脚步,背影就像随时能被风吹走的一片落叶,我心中顿时有了不祥之感。
从那次后,我回宜兴就勤了,给父亲烧上一道他喜欢吃的腻豆腐,坐下来陪他拉拉家常。父亲的背影越发的佝偻,在交谈中我越发感受到他的无助和软弱,那时父亲常和我谈起的是宿命,他的哥哥活到八十二岁,他现在已八十有一了,感觉自己大去之期已不远矣。
这还是我的那个父亲吗?一直以来,父亲就是那把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伞;是我遭遇曲折困难时的拐杖;更是我生命中的那一盏明灯。
但所有人都会变老,都会受命运的摆布和病痛的折磨,没有人会永远强大。但当时的我却找不到任何言词来安慰父亲。如是现在,我会抱着爸,首先说一声:“爸,我爱你,原谅我所有的不好吧,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此后,每当夜里我梦见父亲,他的背影全是晚年时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每到此刻我都会不禁簌簌地流下泪来。
蒋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