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已九年有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每个时期父亲的背影带给我的感受多不径相同。
幼时初记事,坐在宜兴健康路7号的门前,两眼时刻盯着斜对面城南小学的校门,盼望着父亲早点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因为只要有爸出现,我就有零食可吃,我记忆最深的是桃子,爸会在盆里用板刷去刷桃子上的毛,显出努力的样子,当我们大快朵颐时,父亲吃的却是切去烂块的残缺的桃子,那时的父亲是我的天。
父亲在文革期间被发配至白茫小学任教、那时全家身处逆境,爸时常在油灯下和妈商量着全家以后将何去何从,虽然四周的老境是如此颓唐,但那时父亲的背影就是全家冲破困境的希望。
父亲在大浦小学任职时,全家的前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时的父亲年富力强,处理校务是得心应手,那时父亲在我心中伟岸似高山。
我家在教育模式上是典型的虎妈猫爸,小时候不规矩时揍我们的只有妈,笤帚、鸡毛掸子乃至洗衣服用的棒槌多可以是收拾我们姐弟四人的工具,而在我记忆中父亲从来不打骂我们,幼时我习惯躺在父亲的怀中缠着他给我讲故事,我一直是爸最宠的一个,但有一次我因恃宠而骄冒犯了校内的一位老师,父亲破天荒地揍了我,一生中我就只给爸打过这一次,但就这一次却比妈揍我一百次加起来多记忆深刻,父亲是在教我做人、怕我走错道,父亲是我成长道路上的警钟。
父亲一生坎坷,颠沛流离于宜兴各地,时刻在找寻归宿,时机终于在父亲领导生涯的末期出现,父亲抓住这次机遇,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丁山建房定居了下来,父亲自离开北塍老家后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老家″,这对父亲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首先这间房是我们姐弟四人在婚嫁之前砌的,是我们姐弟四人的"根″,另外砌这所房子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消耗了全部能量,父亲在他事业和身体将要处于下坡的关口,奋力将全家这辆车拉上了命运的顶点,父亲是我们家拉车的老黄牛。
之后我们姐弟四个纷纷成家立业,特别是最后我也搬出了"老屋″,去独立自主了,有时就会嫌父亲做事不大妥贴,有次带我的小家成员回去探望爸妈时,上了一道鱼,爸先把鱼头和鱼尾全夹着吃了,就留了个鱼身,看了颇意怪的,我就声音大了嚷了父亲,父亲默默的没说话,待我也渐渐不同往日。
自从我在南京工作后,父亲就十分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女儿,把他接来同住后,父亲也全部以我为中心,以我的感受为感受,从来不提其它要求。
二零一一年父亲回了宜兴,那年我回宜兴过年,在酒店吃年夜饭,与父亲不相见也没多久,就看到父亲消瘦的厉害,蹒跚着上了酒店的台级,背影就象随时能被风吹走的一片树叶,我心中喑暗吃了一惊。
酒席间爸感叹说,黄鼠狼偏拖病鸡,近来不但原来的肩周炎越发的严重,举箸提笔,诸多不便,而且因支气管炎发作平日会喘不过气来,我只能安慰他道,你身上的毛病还不一定有我多,你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这次后我回宜兴就比较勤了,给父亲烧上一道他喜欢吃的腻豆腐,坐下来和爸拉拉家常,父亲的背影越发的佝偻,我越发感受到父亲的无助和软弱。那时父亲常和我谈起的是宿命,父亲的姐姐和哥哥多只活到八十二岁,他现在也八十二岁了,感觉自己大去之期不远矣。
这还是我那个父亲吗?父亲在我心中是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伞,是我遇见曲折困难时的拐杖,是我生命中的那一盏明灯。
但所有人都会老,都会受到命运的摆布和病痛的折磨,没有人会永远强大,父母的庇护也只能是一时的,等父母老了时我们子女就应给他们以支撑,但当时的我却找不到任何言词来安慰父亲,只能和父亲四目相对、默默无言。但如是现在,我会抱着爸,首先说一声:"爸,我爱你,原谅我的一切不好吧,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夕阳西下,我一直在父亲的背影里,我从来就没有超越过父亲,我一直留恋着父亲撑起的那片爱的天空,可惜他不能陪伴我一生,父亲的背影终将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现在我的梦里,父亲的背影全是晚年时瘦骨嶙峋的那个样子,每到此刻我都会不禁簌簌地在枕上流下眼泪。
蒋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