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有主的回家去,无主的四处游荡,吸食一口人间烟火。
待到鬼门关关闭,鬼差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一名叫“阿牛”的孤魂不见了。
鬼差见怪不怪,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不是没有先例,他们照例先找了判官,
判官拿出生死簿查探,发现此人的过往被人恶意遮挡,想必在凡间又是另外一桩官司。
凡间有凡间的规则,在他们阴间就得按照阴间的法则来,他拿了批文,派了两名鬼差前去凡间押阿牛回来。
02
神州大地,幅员辽阔。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气候越干燥。
詹柔纵然已经拼命补水,仍旧觉得水分似乎从她体内流出。
此时,她和师兄赵炎正快马加鞭奔赴辽城,二人星夜兼程,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了,此刻全凭着一个信念支撑着。
赵炎倒还好,毕竟是男子,身体较詹柔硬朗。他转头看了一眼落后他半个马身的詹柔,只见她眼神失焦,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暗叫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詹柔直挺挺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赵炎飞身跃起,一把抱住詹柔就势在地上一滚,缓解了冲击力。
两匹马儿似乎能通人性,见主人不在背上,便都停下来,自行找到有草的地方进食。
赵炎往怀中的人嘴里送了一口水,又从背囊中取出一颗山参丸给她服下,詹柔这才悠悠转醒。
她开口道谢,跌跌撞撞又向马儿走去,被赵炎一把拉住:“铁打的身体也要休息,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怕再多等一刻!”
詹柔摆摆手,依旧往前走,赵炎拗不过她,只得跟上。
就在这当口,突然一支箭直直冲詹柔而来,站在后面的赵炎见状立刻从腰间抽出软剑,堪堪打掉这支箭。
紧接着,飞箭如雨,奔袭而来。
赵炎一手护着詹柔,一手挥动长剑退至旁边稀稀拉拉的小树林里。
仗着树木的遮挡,箭势稍有缓解,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十名黑衣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单刃大刀,毫不留情地冲二人劈砍过来。
詹柔强忍身体的疲惫,抽剑应对。
对方人数甚多,分成两拨人对付他们,赵炎武功高强,此时也是分身乏术,不能照顾到詹柔。
连日来的奔波让詹柔体力不济,她的后背露出一个破绽,一柄闪着寒光的单刀直冲她后背而去……
03
阿牛漫无目的地在人间飘荡,风把他往哪吹,他就往哪飘。
跟着蒲公英的种子一起,他也来到了这片树林中,抬眼见到一把刀正刺向一名女子。
那女子只专注她前面的敌人,完全没有防备后面的偷袭。
眼见着她要中招了,突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阿牛,让他靠近那女子。
就这样,偷袭的刀被阿牛无意挡了一下,改变方向,往詹柔的腰间划去,詹柔有所察觉,身子一扭,躲过攻击,却从怀中掉下来一块玉佩。
温润的玉佩,隐隐散发着光泽,阿牛看着眼熟,伸手触碰,玉佩突然光芒大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吸进了玉佩里。
詹柔在打斗中瞧见自己的玉佩被人踢来踢去,心中着急,顾不得对方密集的攻势,一个“懒驴打滚”顺势拾起玉佩。
赵炎替她挡了几招,呵斥:“不要命了!”
这块玉是詹柔的命,赵炎也知道的,但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詹柔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去捡这块玉的举动还是让赵炎生气。
待到他们把最后一个敌人杀掉后,赵炎冷着脸,闷声帮詹柔处理伤口。
詹柔心虚,她向赵炎解释:“师兄,这块玉……”
“我知道是纪少钧的,但是刚才的情况,你没必要!”赵炎打断她。
04
俩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继续上路。
赶在天黑前终于在荒凉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村庄,俩人扮成夫妻住到了一户农户家中。
再往前便是辽城了,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夜深了,詹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此地的月亮似乎又比京城的大一些亮一些,又更近一些。
詹柔握着玉佩,回忆起那人的微笑。
记忆中,纪少钧总是意气风发,还记得他出征之前将这块玉送给她,并且答应她回来就提亲。
可是玉还在,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赵炎在屋内静静地看着詹柔,他知道詹柔又在想纪少钧了。
已经过去五年了。
当初别人都说纪少钧投敌叛国被荣督尉杀了,纪家一时成为众矢之的,詹家本来和纪家有意联姻,两家都已经交换庚帖了。
纪少钧出了事,詹家第一个上门踩踏,他们推掉亲事,逼着詹柔和纪家决裂。
詹柔痛苦不堪,一边是爱的人,一边是至亲父母。
她两难之下离了家,投到妙胜师太门下。
赵炎还记得初次见到詹柔是在师门的山脚下,她一心求死,是师父见她可怜,收她为徒,传授武艺。
关于纪少钧这位少年将军,妙胜师太也略有耳闻,师父认为纪家历来忠心耿耿,更何况纪老将军两口子还在京城,纪少钧没有理由会叛变。
师父的话让詹柔燃起了希望,她憋着一口气,每日勤加练习,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帮纪少钧平反。
回想起詹柔这些年吃得苦,赵炎就觉得心痛,本是千金小姐,纤纤素手现在却在舞刀弄剑。
月光温柔地洒向大地,衬得这荒凉地大地更加得孤单,阿牛从玉佩中出来,踏着如雪的月光,一丝缥缈的记忆出现在他脑海中,很久前的夜晚,他似乎也这样看过月亮,思念过一个人。
回忆里,有个女子喜看他舞剑,爱跟他爬树,那女子总是穿一身白色衣裙,身形纤细,一如眼前的詹柔。
可是她没有詹柔忧愁的眉头,挂在脸上的都是笑容。
犹如受到了一记重锤,阿牛突然意识到,詹柔似乎就是他回忆中的女子。
只是他为何会成为现在这样,为何詹柔会如此愁眉不展。
他笨拙地靠过去,用手臂环住詹柔,想要给詹柔一丝温暖。
但这些都是徒劳的,不是吗?人和鬼怎么相见?
05
翌日,俩人照例骑马快行。
等到夕阳西落的时候,俩人已经到了辽城。
辽城是和西戊接壤的地方,当年纪少钧就是在这里和西戊的大将也就是现在西戊的皇帝元光战斗。
自从那次战役后,两国停战,辽城成了西戊和大郑贸易往来的首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
詹柔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感,她既替纪少钧感到不平,又替纪少钧感到欣慰。
不平的是,纪少钧辛苦守卫的国土背叛了他,欣慰的是纪少钧祈求的和平如今已经实现。
他们之所以会走这一趟,是因为专属于的纪少钧的梅花令出现在纪家。
当年纪少钧被杀,传来的消息是纪少钧带去的纪家军全军覆没,但是据纪老将军派去战场的人传来的消息,纪家军至少还有一两个人活着。
这么多年来,纪老将军一直在寻找这些人的消息。
前段时间,纪府的管家清点每日食材时,又一次在菜篮子底部发现了梅花令的图案,他还当是哪个孩童无聊的恶作剧,这是纪少钧设计的用于他的亲卫之间传递消息的密钥,只有纪家几个核心人物知道这一秘密。
如果那日不是纪老将军凑巧经过厨房发现了这一图案,这个消息也不知何时才能被发现。
在这个图案上另外还有一个标记,经过他们分析,这个标记应该指的是辽城。
于是,詹柔来了这里。
他们在一家客栈住下来,暗中打听关于梅花令的消息。
但一切如大海捞针,甚至连当年纪少钧叛变的事情都没有打听到。
这一日,他们在客栈闲坐,忽然见到身后来了几名当地人,看上去有些年龄,打扮朴实,他们凑在一起聊起了当年那场战役。
其中一人看上去颇有些见识,詹柔坐过去和他搭话。
“听说小纪将军是投敌叛国了?”她故意说。
那人斜睨她一眼,不屑地道:“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别乱说。”
詹柔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凑过去听那人怎么说。
“纪将军是个难得好人,他的部队从来不欺负老百姓,打仗的时候我就在城里,他们一打起来,他就叫人关城门了,”那人嘬了一口茶,继续道,“都说他是出去投降,我看不一定。”
“老兄,这话怎么说?”詹柔说。
“你想,他是去投降,怎么会突然打起来,说是李将军带兵过来了,纪将军也完全可以把人带到城里来,他却叫人关城门,这不就是蹊跷吗?”那人想也没想地回答。
詹柔欣慰,这世间总算是有人明白的。
06
等到掌灯的时候,詹柔在房中准备休息,突然门外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是客栈打杂的伙计。
他手里端了个茶壶,肩上搭条白色的巾帕,问道:“客人要水吗?”
詹柔觉得奇怪,心想白日里也不见这人来伺候茶水,怎么到晚上反倒派过来了?
她客气地拒绝,结果那人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而是念了句诗:琼英底下埋忠骨。
詹柔浑身犹如过电一般,琼英就是梅花!
“是你!”
借着月光,詹柔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横生,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征战沙场的痕迹。
眼前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就是给他们传消息的人?
那人警惕地左右张望,低声道:“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转身往后走,詹柔来不及知会赵炎,拎上剑也跟着出去了。
跟着那人,詹柔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旁边是几个稀稀拉拉的坟包,阿牛走过去,伸手触摸一个个冰凉的墓碑。
他的手同样冰凉,白皙、纤长的手指上有一道道疤痕,不知他生前遭遇过什么。
那边詹柔被请进了一间屋子,那人拿出了一张印有梅花令图案的纸,与他们在京城所见的一模一样。
詹柔压制住激动的心情,谨慎地问:“这张图纸是何意?”
那人闻言,也不答话,反问道:“你是詹家大小姐吧?和纪少钧订了娃娃亲的。”
詹柔颔首。
那人接着往下说:“有人给了我这张,说是在城里遇到有人打听纪少将军的事情就把这张纸给他。”
“他人在何处?”詹柔问。
那人比画了一个要钱的手势,说道:“自然是在该在的地方了。”
詹柔了然,默默掏出身上的银票递过去。
对方接过去后,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随后他表示要去准备一下,让詹柔稍等。
谁承想,他刚走出门,屋子四壁突然降下来四面大铁门,将屋子围得死死的,詹柔无路可逃,更让她恐惧的是屋顶不知怎么伸进来一根管子,正往外喷烟,是迷烟。
07
阿牛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进来,却见那名杂役蹲在詹柔面前,神色凝重地盯着她。
只听他低声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随后,他干净利落地把詹柔用铁链捆了起来,自己则坐到一边静静等待,神情犹如一只盯着猎物的猎隼。
阿牛拍拍詹柔的脸,凑到她耳旁企图唤醒她,根本于事无补。
如果此时他能回头看,就能看到杂役正在抚摸一枚令牌,上面刻有梅花的图案。
过了良久,詹柔醒来的时候看到杂役悠闲地坐在一旁喝酒吃瓜子,时不时斜眼瞧她。
看到詹柔醒来,他嬉皮笑脸凑过来:“哟,詹大小姐醒了。”
阿牛在一旁看着,觉得那名杂役的行为古怪之极,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一股酒味喷在詹柔脸上,她厌恶地扭过头。
“你到底是谁?”詹柔哑着嗓子问,此时,她手脚被束缚着,动弹不得。
“嘿嘿,我就是个求财的,有人让我来问问纪老将军除了派你过来,还派了谁?”
詹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和纪老将军商量,派两批人马分头进行。
她在明,吸引对方的注意,现在她这条明线算是被人挑出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回有没有机会活着出这间屋。
那名杂役见詹柔不说话,提了一壶酒捏着詹柔的下巴强行灌了几口。
辛辣的酒呛到了詹柔,她咳嗽几声,抬起头冷冷盯着那杂役。
“刚才喝的,是他们特制的毒酒,”他看了看詹柔,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有解药,只要你肯说实话。”
詹柔依旧不说话,她的视线四处观望,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却见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竹笛,是赵炎随身携带的。
詹柔心中苦不堪言,这场纷争赵炎本不该卷进来的。
是自己,赵炎这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她明白赵炎对自己的感情,俩人一起出生入死,她早已对赵炎产生了依赖之情,但是她明白这只是依赖,不是像她对纪少钧那样的感情。
赵炎早于她入师门,妙胜师太说赵炎是五年前她外出游历时在路上遇到的,当时见他被几个地痞流氓欺负,虽然天生神力,却极力克制不出手伤人。
妙胜收留他后问他为什么不出手。
他的回答是自己挨一顿打就是一些皮外伤,如果自己动手,一不小心会伤人根本,他们没有到罪大恶极的地步。
现在赵炎不知道怎么样了。
杂役手里把玩着赵炎的竹笛,嘻嘻笑着:“或者,我可以给他也喝点这个酒。”
詹柔挣扎了一下,旋即又回复了沉默,她不能确定赵炎是否真的在他手上,再是说任何的话都是徒劳,他是不会因为自己放了狠话或者说了实情就会放了自己和赵炎。
所以,她打定主意不说任何话,只是,欠赵炎的只能来生再还了!
08
那杂役死死地盯着詹柔看了一会,突然闷声不响地出去了。
再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是那日和詹柔闲聊的人。
此时,俩人的装扮依旧如往常,浑身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二人步伐稳健、神情严肃,一点没有贩夫走卒的卑微,俨然一位天生威严的战士。
他们走到詹柔面前,帮詹柔解开束缚,随即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望着眼前的二人,詹柔突然福至心灵,她心想:难道这二人就是传梅花令的人?
果然,那名杂役从袖中拿出一枚梅花令,双手递给詹柔。
詹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梅花令重现,是否意味着当年的真相要浮出水面了?
二人便是当年那场战役中幸存的纪少钧亲卫中的钟应和傅四通。
看到傅四通手中的梅花令,阿牛心中一阵战栗。
他伸手抚摸那枚令牌,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抚摸过。
屋内的其他人自然是看不到阿牛,梅花令出现的一刹那,詹柔已经支撑不住了,自从知道纪少钧被杀后,她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哪怕和父母决裂都没流一滴泪。
此时,这枚梅花令仿佛刺破了她的铠甲,让她一下子泄了力。
“詹姑娘,少将军是被冤枉的!”傅四通哽咽着说道,“他受了天大的冤枉,罪魁祸首都是那荣成啊!”
钟应在一旁也是涕泗纵横。
从他们的描述中,那场的战役徐徐在詹柔面前展现真相。
西戊的大军整整困了辽城三个月,城中粮食严重不足,可是朝廷的援军迟迟未到。
纪少钧准备再过七日援军还不到,他就出城发动突袭,伺机拿下西戊主帅元光。
就在第六日,他接到了援军马上就到的消息,同时还有一封随军督尉荣成写给他的信,信上的内容是,援军会绕到敌军后方,届时纪少钧假意投降,混到敌军内部,和援军来个里应外合。
纪少钧同意了这个建议。
第二日,他就带着部分将领出城假意投降,谁知,当大将李业率领10万援军赶到的时候,四周围突然冲出无数敌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那一仗十分惨烈,李将军部下死伤惨重,纪少钧也在这场仗中战死,后来荣成对外宣称纪少钧投降叛国,是他亲手在阵前斩杀了纪少钧。
09
李将军带着残部逃进了辽城,西戊大军在城外徘徊了几日,突然撤退,辽城的危机解除。
“我们打听到,是西戊国内发动政变,所以元光紧急回去夺位。”钟应说。
也就是说纪少钧如果不同意荣成的提议,再坚持几日,辽城的危机自然就解了。
后来西戊又发动过一次攻击,李业当时深受顽疾困扰,无法领兵出战,朝廷连续派了几员大将出去都折损了。
朝廷一时无人可用,有人提议让狱中的纪老将军戴罪立功。
于是,须发皆白的纪老将军以妻眷为质,率领大军开拔辽城。
鏖战数月,终于将西戊的大军击退。
然而这一仗,纪老将军元气大伤,终是皇帝念旧情,让纪家人从狱中出来,只是之前的所有荣光都已不再,京城里凡是和纪家有过节的都会去踩一脚。
詹家为了自保,第一个和纪家撇清了关系。
阿牛在一旁听着,觉得自己是戏外人,又是剧中人。
“你们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詹柔问他们。
他们二人当时被纪少钧安排在城中接应,于是躲过了这场屠杀,当时就是他们给李将军开的门。
当荣成宣布纪少钧叛国时,他们趁夜逃离了辽城。
随后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俩人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不能前往京城,只能托人往纪府递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直到前几日看到了詹柔。
说到这里,傅四通又单膝跪下,道:“我们手上有荣成写给少将军让他假意投降的信,少将军的文书一向由我保管,我们出逃时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刚才因为不能确定詹小姐是敌是友,所以试探了一下,还望见谅。”
詹柔自然能理解二人的用心,她赶紧扶起傅四通,连道没事,接着又问:“我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没把赵炎怎么样,笛子是傅四通顺来的。
傅四通二人把信放在了辽城郊外的一户农户那里,詹柔联系到赵炎后,连忙赶去。
谁知等几人到时,却看到那所房子着起大火,一名妇人正在屋外捶胸顿足。
原来是她儿子玩火不小心点着了屋子。
“大嫂,我交给你的那个木匣子呐?”傅四通问。
“哎呦,还有什么木匣子,房子都快没了,还不烧成灰!”大嫂呼天抢地地喊。
詹柔急了,想要冲进火场去。
赵炎拉住她,沉声问那妇人:“你把木匣子收哪里了?”
大嫂指指西南角,道是放在卧室那里了。
赵炎观察了一下火势,俯到詹柔耳边说:“保护好自己。”
说着,他一脚踹开了卧房地门,速度快得詹柔都拉不住他。
天气干燥,火势起来得很快,詹柔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跟在她身边的阿牛见状也是忧心不已,他也想帮詹柔,可是什么都不能做。
屋内四处都是火焰,赵炎在他们床头的柜子上找到了那个木匣子,冲出火场。
他背上着火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帮他灭火,詹柔看到他死死护在怀中的木匣子,心中五味杂陈。
赵炎身上的火焰让阿牛心惊,他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着火了一般。
那边赵炎却反过来安慰詹柔:“这是关于他的重要证据,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帮你找到的。”
詹柔动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炎,为了她,赵炎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在赵炎的心中,他是无所求的,如果他真有什么期望,那也是詹柔此生能够平安喜乐。
10
顶着兵部尚书府大小姐的名头,詹柔很顺利回到京城,到了第一件事便是入纪府探望纪老将军。
他们中途得到消息,纪老将军前几日练武的时候不慎跌了一跤,卧在床上起不来身。
詹柔去探望时发现纪老将军的情况竟比信中的还要严重!
“何故会至此?”詹柔握住纪母问。
纪母是个温柔而坚强的人,自从纪少钧离世后,她和纪老将军互相扶持,一心要为阿钧平反,现在纪老将军突然倒下,她仿佛失去阳光的藤蔓,眼见的枯萎。
“将军年岁以大,加之为了阿钧的事情,心神劳累至此。”她神色哀伤,忧愁都在脸上。
詹柔匍匐在纪老将军床榻之侧,轻声呼唤:“纪伯伯,阿柔从辽城回来了,我找到了傅四通和钟应,他们会证明阿钧是清白的,纪伯伯,你一定要撑住啊!”
纪老将军似乎是听到了,他痛苦地喘着粗气,紧闭的双眼上眉头皱着,又似乎是感到难受。
纪母在一旁见了,忧心丈夫怕是熬不到阿钧平反的那一日了。
她见不得这一幕,在小儿媳妇的搀扶下离开了卧房。
身后的赵炎走上前扶起詹柔,柔声安慰:“我已经通知了师父,师父医术高明定有办法的。”他顿了顿,又道,“你连夜赶路,先回去歇息一会吧!”
詹柔看一眼病榻上脸色蜡黄的纪老将军,木然跟着赵炎出去。
待到掌灯时分,妙胜师太终于到了。
纪府主院灯火通明,詹柔等人等在院中,焦急万分。
卧房的门开了,妙胜师太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对上众人的目光,她摇头道:“我已为将军施诊,能不能闯过这一关端看他的意志了。”
纪母终是熬不住,“哇——”一声哭出来,一旁的小儿子两口子赶紧扶住她,不停安慰她。
阿牛在玉佩中看到一名老者的魂魄晃晃悠悠从屋内走出来,茫然地望着院中的那些人,老人面容苍老,神色坚毅。
他在纪母旁边逗留一会,突然冲詹柔招手,詹柔自然没有回应,阿牛却从玉佩中走出来,老人望着阿牛微笑,眉眼都舒展开了。
阿牛知道,这大概是纪老将军的魂魄,他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一股暖流从他心头涌出,一行泪水不知不觉从他眼角流下。
老人也是同样的反应,他颤抖着嘴唇,小心地喊:“阿钧?”
纵然阿牛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一刻他必须是纪少钧,阿牛看着纪老将军干枯的手掌,重重点头。
纪老将军陡然间爆哭起来,抱住阿牛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里屋响起纪母伤心欲绝的哭声:“将军!”
紧接着是其他人震天的哭喊声。
詹柔突然从里面冲出来,她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快步穿过这两个鬼魂,阿牛必须要跟着詹柔的玉佩,他见詹柔快出院子了,赶紧跟纪老将军说:“你得回去,你要为我平反!”
然后跟上詹柔,消失在夜色中。
11
詹柔咬着牙,骑马一路来到城内一座寺庙前,三下两下就翻墙进了寺庙内。
这是她和纪少钧小时候经常来逛的地方,庙内的方丈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
所以,当詹柔出现在寺内时,方丈对她的这种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詹柔跪在大殿的佛祖前,虔诚祈祷。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佛祖端坐正中,一脸悲悯地看着脚边众生,静默无言。
詹柔来到寺庙后边的琉璃塔上,看着脚下万家灯火,一派祥和安宁。
有多少人会想起那些驻守边疆保家卫国的人,又有多少人能忆起战死沙场的忠魂。
他们的安定生活是纪少钧拿命换来的,可是有几个人能为他说句公道话,现在连纪老将军也跟着去了,他还来不及看到纪少钧平反。
詹柔感到悲哀,她无力地靠在身后,心中想着纪少钧。
“阿钧,”她喃喃自语,“哪怕你已经变成鬼了,也出来见我一面好吗?和你家人见一面好吗?”
阿牛从玉佩中走出来,缓缓靠近詹柔,挨着她坐下,如果此时有人能看到他们,会觉得这对是相互依偎的情人。
月光洒下大地,照在这琉璃塔上,如汩汩的泉水静谧无声,随着温柔的夜风吹进苍穹下的人心中。
“你在这里?”一个低沉的男声打破这片宁静。
赵炎看上去十分疲惫,他手中犹握着马鞭,朝詹柔伸手,“纪老将军醒了!”
大概是阿牛最后的话让纪老将军有了生的意志,詹柔走后没多久,他就缓缓醒来。
之后,在妙胜师太的精心调理之下,他的身体逐渐硬朗。
12
半月后,皇帝出行去城郊的大皇觉寺礼佛,詹柔和赵炎提前等候在那里。
俩人躲过侍卫的搜寻,现下藏在一间寮房里,据他们打听皇帝待会会来这里歇息。
“如果不是宫中都是荣成的耳目,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詹柔观察着周围,小声说道。
“但愿这次能一举成功。”赵炎警惕地盯着门口。
突然,几根竹管伸进窗户,一阵迷烟悄然飘进房间,赵炎利落捻起几颗石子将竹管打落。
“被发现了!”他拉起詹柔就要逃。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进来一人,华服锦袍,身形精壮。
他大剌剌在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着二人藏身的方位道:“出来吧!”
詹柔身形一动,赵炎比她快,牵起詹柔的手施施然走了出去,不动神色地将詹柔护在身后。
那人嗤笑:“詹大小姐,别来无恙。”
“荣督尉,不,现在要称呼您为荣相了,不知因何事来此处。”詹柔问。
眼前被称为荣相的人,就是荣成,当年颠倒黑白的人。
他一脸温和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当然是为了解决你二人。”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俩人:“交出东西,我可以考虑放过你父母。”
这是拿詹父的性命威胁詹柔了。
詹柔还想装傻,荣成却不给她机会:“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手中有给纪少钧平反的证据,但我不会让你拿到陛下那里去的。”
他定定看了一眼詹柔,继续说:“我还得感谢你,千辛万苦帮我找到证据。”所以,詹柔他们之后一路顺利找到证据,回到京城都是在荣成的设计中,他张开一张大网,等着他们带着证据自投罗网,他好来个一网打尽。
可恶!詹柔捏紧拳头,极力克制冲上去的念头。
“所以,纪少将军是被冤枉的?事实真相是你才是通敌卖国的人?”赵炎拉住詹柔的手,冷静地说。
进来后,荣成的注意力一直在詹柔身上,倒没注意眼前的这名少年,听到他这样说,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赵炎瞬间换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证据在我身上,但是我有条件。”
听到这话,荣成来了兴趣,一脸侧耳倾听的模样。
“这件事本与我无关,只是心仪小师妹我才跟着下山。如果你要这证据,可以,但要保我一命。”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荣成心情非常好,他在外面摆好了阵,就怕詹柔不肯就范,没想到来了个蠢的。
他喝了口茶,悠悠说:“我该怎么相信你?”
接着,他丢了把匕首给赵炎,说:“杀了她,我就放了你。”
13
匕首表面闪着寒光,一看就非凡品,赵炎笑了笑,捡起刀拿在手上把玩。
“我还真舍不得她,毕竟是我看中的女人。”他有点可惜地道。
“再好的女人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荣成低头喝茶,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赵炎,看他的举动。
詹柔在赵炎突然变脸的时候,已经退到了一边,这时见赵炎拿着刀一步一步走近,更是不敢置信。
对于赵炎,她确实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他,尤其是赵炎为了她多次冒险,自己还欠他一条命。
在赵炎逼近的时候,詹柔问:“既然要死,索性让我死个明白,当初阿钧混到敌军中,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他是假意投降,他们是怎么知道你们出兵的时间?”
此时,荣成倒是有些佩服詹柔了,他想着周围都是自己人,眼前的赵炎交出信件,也是要死的,让他们死个明白也无妨。
“自然是本相,派人通知他们的。”
听到这话,赵炎突然放下了刀,又回到了刚正不阿的赵炎。
同时,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簇拥着一个身穿明黄色衣服的人鱼贯而入。
居然是当今天子,荣成瞅见他安排在屋外的人手不见了,有一丝慌神,但很快镇定下来,对着皇帝作揖。
“陛下,这二人手中有兵器,还是小心些为妙。”
皇帝瞧了他一眼,冷哼道:“荣成,你好本事!”
显然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
荣成扑通一下跪下,狡辩:“陛下,刚才臣是被他们二人糊弄说出这番话……”
皇帝甩了一封信在他面前,居然是他早年写给西戊的信,信的内容自然是他通知元光发兵时间。
元光为了能拿捏他,多年来一直保留这封信。
纪老将军查到消息的时候派了詹柔和另外一批人,詹柔去了辽城,另一批人潜入西戊皇宫偷到了这封信。
他们本可以把信直接交给皇帝,怕皇帝认为信是伪造的,故意演了这出戏,骗荣成自己说出来。
“你写给纪少钧的那封早在大火中烧掉了。”詹柔道。
荣成看了眼詹柔,猛地一下朝她扑过去,赵炎飞起一脚把他踹到了墙上,力道之大,墙都被踹倒了。
只见那墙后面露出一个隔间,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剑。
居然是纪少钧的佩剑!
剑上贴了一张图案复杂的符纸。
请了寺庙的老方丈过来瞧,方丈看了一眼,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这是极邪恶的阵法,能压人魂魄,令他不得轮回、忘记前世今生。
当阵法被破解的时候,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向阿牛涌来,弄得他头痛欲裂。
他就是纪少钧,回首无愧天地的少年将军。
今天,他洗刷了身上的冤屈,回到了纪少钧的身份。
因为他找回记忆,鬼差很顺利找到他。
纪少钧请求能和家人告别。
“人鬼殊途,但我们有一法,可以助你。”鬼差面无表情地说。
入夜,詹柔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恍惚间,一阵风吹开了她房间的门,她见到纪少钧一袭白衣踏着月光而来。
精致的眉骨,薄而红的唇,挺拔的身姿。
俨然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詹柔呆呆起身,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伸手抚摸少年的脸,入手温凉,是她的阿钧。
“阿钧,你来了。”
纪少钧握住詹柔的手,同样眼含热泪,他对着詹柔笑,轻轻抚摸詹柔的头发,把她抱进怀里。
“阿柔,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从始至终相信我,谢谢你爱着我。
“阿柔,我在那边很好,你不要担心。”
我只是去了远方,即使我们不在同一个空间,只要心中有彼此,生死就不会把我们分开。
忽然又吹来一阵风,詹柔猛地惊醒,满脸泪水。她不知何时睡着了,刚刚那是一场梦,却是如此真实。
纪少钧站在窗外看着詹柔,同样满脸泪水。
“走吧,刚刚已经托梦,算是告别了。”鬼差在后面催促他。
后记
三年后的中元节,詹柔和赵炎在河边放花灯,纪念纪少钧。
赵炎默默守护詹柔多年,终于等到詹柔回头看他,俩人几月前成了亲,眼下詹柔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
“师兄,我们第一个孩子过继给纪家你真的不介意吗?”
赵炎温和地笑,对着詹柔宠溺道:“只要你愿意。”
那些我们害怕的鬼都是别人日夜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