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打翻的蜜糖罐子,把青石巷子染得金灿灿。我总爱踩着这样的光出门,拐过老槐树斑驳的树影,市井的声浪便兜头罩来。
巷口的豆腐车腾着白雾,婆婆的蓝布围裙沾着露水。她递来的搪瓷碗总比别处多装半勺豆花,碗底沉着碎米粒似的槐花瓣。"自家槐树落的",她说这话时皱纹里淌着笑,仿佛那些小白花是撒在云朵上的星星。
卖油条的吴伯支着竹竿布棚,面团在油锅里翻出金黄的浪。他的收音机永远在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京胡声混着油香,勾得白衬衫的上班族频频回头。倒是煎饼摊的夫妇不言语,铁鏊子上摊开的面糊"滋啦"冒泡,葱花和蛋液在晨风里跳圆舞曲,裹着甜面酱的薄脆咬下去,能听见整个清晨在齿间碎裂的脆响。
菜摊前蹲着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辫梢系着褪色的粉头绳。她数硬币的样子认真极了,像在清点整个夏天的蝉鸣。卖菜阿嬷抓了把青豆塞进她裙兜,说"拿去喂你的鸽子",于是巷尾阁楼便传来"咕咕"的应和,瓦檐上有白羽掠过,惊落几片槐叶飘进竹筐。
日头爬过屋脊时,修伞匠支起褪色的帆布伞。铜伞骨在阳光下泛着旧时光的暖,他膝头卧着打盹的橘猫,爪子还按着半截红丝线。隔壁茶摊的老头们正在棋盘上厮杀,搪瓷缸里的茶叶沉了又浮,像他们絮絮叨叨的往事。
我抱着牛皮纸袋往回走,槐花落在刚买的枇杷上。卖豆腐的婆婆正在收摊,蓝布围裙兜着零星的槐花瓣,倒像是把晨光也一并收走了。转过巷角时,老槐树的影子轻轻覆在肩头,像谁温柔地拍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