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阅读为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她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因缺少闺蜜而遗憾。书籍成了她的朋友,无论喜怒哀乐,总有一款书与她相伴。安静的时候有诗歌陪伴;厌倦了安静的时光,可以阅读探险故事;进人青春期,可以阅读爱情故事;想与人打交道,可以阅读人物传记。从学会阅读的第一天起,她就发誓有生之年要天天读书,每天读一本。
“可是,她看上去挺坏的。”
“世界上没几个坏人。很多人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可是,她的脸上画的……”
“她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喜欢这个词,“是的,她可能见过很多世面。”他陷入了沉思。弗兰茜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捡树叶去了。
“一个能救人出困境的谎言。为了弥补这件坏事,你要加倍努力,好好学习。坚决不许学坏,不许迟到,不许缺席。千万不要让学校往家里寄信啊。”
这里的师生不像老学校的师生那样残忍粗暴。没错,这里也有坏小孩,但那是小孩子天性中的小毛病,不是故意使坏。老师们也常常心烦气躁、缺乏耐心,但他们从不无休止地挑衅和指责,也不体罚学生。学生家长都是地道的美国人,对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利了如指掌,遇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绝不会逆来顺受。他们可不像移民和第二代美国人那样随便被践踏和盘剥。
弗兰茜对这所学校的感觉大不相同,这种别样的感觉主要来自一个看门人。这位老人面色红润、头发花白,连校长都尊称他为詹森先生。他自己有许多儿孙,没一个不受他宠爱。他像父亲般关爱所有的孩子。下雨的时候,有些孩子来到学校,浑身都湿透了,他让这些孩子到锅炉房里把衣服烤干,让他们脱下湿鞋,把湿袜子挂在绳子上晾干。孩子们破旧的小鞋整整齐齐地在火炉前摆成一排。
如果哪个小男孩干了坏事,老师不会送他到校长办公室去挨批,而是让他去詹森先生的锅炉房里聊天。詹森先生从不责驾坏男孩,他只会谈起自己的小儿子,小儿子现在是布鲁克林棒球队的投球手。他还会跟他们谈什么是民主,如何做好公民,告诉他们如果人人都尽力而为,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和詹森先生谈完话,男孩子基本上都还会再闯祸了。
毕业的时候,出于对校长职位的尊重,孩子们会请校长在纪念册的第一页上签名,但他们更看重詹森先生的签名,总是把第二页留给他。校长签字匆匆忙忙,字迹潦草,詹森先生却从不马虎。他会郑重其事地把签名册拿到自己的大翻盖桌前,点上灯,坐下来,仔细地擦亮眼镜,选支钢笔。他用笔蘸上墨水,眯起眼睛看看,把笔尖擦于渔,再蘸一遍墨水。然后,他用精美的钢版雕刻字体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小心翼翼地修饰一番。他的签名总是纪念册里最好看的。如果你勇气可嘉,胆子够大,还可以求他把纪念册带回家,让他在道奇队做投手的儿子也签个名?男孩子求之不得,女孩子对这个则没多大兴趣。
詹森先生书法了得,他还受邀为大家写毕业文凭呢。
莫顿先生和伯恩斯通小姐也来这所学校代课。他们上课的时候,詹森先生经常会走进教室,挤在后座一个座位上,和孩子们一起陶醉在课堂里。遇到冷天,他会让莫顿先生和伯恩斯通小姐到锅炉房喝一杯热咖啡,然后再去下一所学校。他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煤气炉和煮咖啡的设备。他用厚厚的杯子装上浓浓的、滚烫的黑咖啡招待这些走校的老师,老师们对他心存感邀。
午餐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弗兰茜吃午饭的时间大约有五分钟——只够回家报个到,带上一个三明治,返校路上边走边吃。她从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她在新学校乐心极了,为了这份快乐,就算额外付出,她也心甘情愿。
转学是件好事,这件事让她明白天外有天,她原生家庭所接触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而其他世界并不是遥不可及。
拥有比使用更有意义。
“你本来有票,但是你自作聪明,想得到你不该得的东西。赌博的时候,一人人都想赢,个个不想输。记住这一条:总得有人输,别人有可能输,你也有可能输。这次你用土张购物券买个教训,这个学费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是的,我就知道他在问这个。”凯蒂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因为长期泡在选涤液里,这双又红又糙,上面还有口子。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双有补丁的棉手套,虽然天气炎热,但她还是戴上了手套。她叹了口气:“我干活儿太卖力了,有时候我都忘了自是个女人。”
弗兰茜大吃一惊,她第一次听到妈妈说这种突似抱怨的话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突然为自己的双手感到羞愧。
“我不会因为你有想象力而惩罚你。”
老师和颜悦色地向她解释了谎言和故事之间的区别上谎言是你怯懦羞愧时的遮羞布,故事则是现实生活的凝练。你只是没有按照实际情况讲故事,你是按照自已想象编的故事。”
老师的话让弗兰茜如释重负。最近,她习惯夸大事实。她不如实汇报事情经过,而是添油加醋、肆意渲染。
今后,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你要如实陈述,但是如果你想自己把它写下来,那你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发挥。讲真话,写故事,分清区别,你就不会把两者混为一谈了。”
从那以后,她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知全部写成小故事。最后,她也能做到实话实说,只是略带几分出于本能的渲染。
弗兰茜十岁时第一次找到了写作这个突破口。她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尝试写故事的过程让她分清了事实和小说的界线。
弗兰茜从能听懂话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听骂人的脏话。对这些人来说,脏话和粗话根本没有特殊的含义。这些不善宣辞的人们词汇量有限,只好用粗话脏话来表达情感这些脏话粗话就成了他们的方言。表达方式和语气不同,这些短语的意思就不同。所以,听到卖树人骂自己“小杂种”,弗兰茜对这个善良的男人腼腆地笑了笑。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再见,上帝保佑你们。”
凯蒂想到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简单又意外,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突然袭来的一阵头痛。教育!就是教育!是教育发挥了作用!教育可以把他们从污浊中解救出来。
弗兰茜很聪明,”她心想,“她一定得上高中,或者走得更远上大学。她天生是块学习的料,将来肯定会出人头地不过。
一路走来,过道里全是“叫花子,叫花子,叫花子”的叫骂声。那些女孩以为自己比弗兰茜更富有,其实她们和她一样穷,只不过她们有弗兰茜身上缺少的东西弗兰茜知道这一点。当众撒谎,冒名顶替领取娃娃,她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悔意。为了谎言,为了娃娃,她已经付出了代价放弃了尊严。
弗兰茜告诉妈妈,这个娃娃是她的奖品,她不敢实话实说。妈妈讨厌任何打着慈善旗号的东西,如果她了解真相。一定会把娃娃扔掉。尼利也没有告发她。弗兰茜就这样拥有了这个娃娃,但她的灵魂上及多了一个谎青。那天下午,她写了一个故事:有个小女孩非常想要一个娃娃,为了得到娃娃,她愿意让自己不朽的灵魂下炼狱。
这是她生平第一个娃娃,也是最后一个娃娃。
小孩子对未来没有概念,他们能想到的最远的未来恐怕就是下星期,而两个圣延节之间的一年则是最漫长的时间,漫长得像永恒。弗兰茜十一岁之前、就是这么理解时间的。
在她十一岁到十二岁的生日之间,情况发生工变化。未来比以前跑得更快了,日子似乎更短了,一周的天数似乎更少了。
现在,遥遥无期的未来竟然就在眼前。曾经的未来变成了现在,而且还会成为过去。弗兰茜想知道,是不是非得有人去世,小孩子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一切都在变化。弗兰茜惊慌失措,她的世界正在从她身边溜走,取而代之的又将是什么呢?
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才是那个正在改变的人。
成长是件破坏性很强的夷情,它拆穿了饥饿时家里人玩的游戏。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家里人就会玩游戏打发时间。钱花光了,食物耗尽了,凯蒂和孩子们就假装是北极探险家,被暴风雪困在一个洞穴里,只有一点食物。他们必须坚持,等待救援到来。妈妈把碗橱里仅有的食物分成小份,美其名日“口粮”。孩子们吃完饭后还是很饿,她会说:“加油,伙计们,救援很快就会到来。”有点小线的时候妈妈会很多食品,还会买个小蛋糕庆祝庆祝,她会在蛋糕上插二根廉价的旗天说、“我们胜利了,伙计们。我们到达北极了,我们到达北极了。”
“这才叫生活啊。”他说,“远离尘世的喧嚣。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坐船出海。我们要远离这一切。”最后,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才叫生活啊。”他说,“远离尘世的喧嚣。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坐船出海。我们要远离这一切。”最后,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把这段话大声念了一遍。这些话听起来像罐头里的食物新鲜的味道已经被煮没了,她把日记本合上,收了起来。
乔安娜为她的孩子自豪,要以此为戒吗?乔安娜只有十七岁,她待人和善,也希望大家都能善待她。她对那些冷冰冰的良家妇女笑脸相迎,可是,见她们横眉冷对,她也收起了笑容。她冲街上玩耍的孩子微微一笑,有些孩子也还以微笑,她对弗兰茜笑了笑,弗兰茜也想还以微笑,但却没笑。所渭的“引以为成雅道就是不要搭理乔安娜这样的女孩?
记住乔安娜,记住乔安娜。弗兰茜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从那时起,一想起那些扔石头的女人她就开始讨厌女人。她害怕她们阴险狡诈的德行,不信任她们的直觉和天性。她讨厌她们背信弃义,讨厌她们彼此施暴。在所有扔石头的女人中,没有一个人敢为那姑娘说句公道话她们避之不及,唯恐和乔安娜扯上关系。只有那个路过的勇人说了句暖心的话。
大多数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生孩子的时候历经艰辛闯过鬼门关。这个苦难经历应该成为一个纽带,把她们团结在一起,让她们互相关爱,互相保护,一起对抗男人的世界。但事实并非如此。生孩子时的剧痛似乎缩小了她们的心胸和灵魂。她们团结一致,却只为一个目标:践踏其他女人……直接扔石头或者传播流言蜚语。这似乎是她们表达忠诚的唯一方式。
男人就不一样。他们也许会仇恨对方,但他们会团结一致对抗世界,对抗任何想要诱骗他们的女人。
她干得非常出色,马厩里的同事都喜欢她,说她比弗利特曼更胜任。尽管她很务实,但她也不失温柔和女人味,男人们喜欢她那种低沉的说话方式。那匹马非常高兴,全心全意地配合她。每到一家需要留奶的房子门前,它都会自动停下,直到她安全坐回座位,它才重新出发。
乔尼在世三十四年。不到一个星期前,他还在街上行走。现在,他只留下一个杯子、一枚戒指和家里两个没有熨烫的侍者围裙,只有这几个物件可以证明这个男人曾经在世上走过一遭。乔尼没有留下任何其他遗物,下葬的时候,他穿着自己所有的衣服,佩戴着他的装饰纽扣和十四克拉的金领扣。
“情歌王子…情歌王子…”
父亲去世后,弗兰茜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尼利也没有。现在,弗兰茜觉得自己所有的眼泪都冻结在喉咙里,形成一个坚实的肿块,这个肿块在扩大扩大。她觉得,如果这个肿块不尽快融化重新变成眼泪,她就会憋死。她看了看尼利,眼泪从他的眼里滚落下来。她的眼泪也来了。
“妈妈真是了不起。”弗兰茜一边想,一边用勺子压棉花糖,看着它溶化成白色圆圈浮在黑巧克力上。“她知道我们哭过,但她没问这个问题。妈妈从不…”突然,她想到一个能够恰当形容妈妈的词,“妈妈丛不笨手笨脚。”
是的,凯蒂从不笨手笨脚。她的双手形状美丽,外表粗糙,做起事来十拿九稳,一个动作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将破碎的花朵扔进水桶:左手向处,右手向里,双手同时使劲一转,就可以把擦洗布拧得干干净净。说话的时候,她实话实说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她的思想强硬决绝,毫不妥协。
“只看他的外表,谁能猜到,他的内心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呢?”
如果玛丽·罗姆利外婆说得没错,那么没有人真的死了。爸爸虽然走了,但他在以很多方式活着。他活在尼利身上,尼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活在妈妈身上,妈妈认识他那么久。他活在他母亲身上,他母亲给了他生命,现在依然活着。也许有一天,我会有个儿子,长得像爸爸,有爸爸身上所有的优点,却滴酒不沾。我的儿子还会有自己的儿子。那个儿子还会有儿子。也许,根本没有真正的死亡。”她突然想到了麦加里蒂。“谁也不会相信他身上还有爸爸的气息。”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
她开始意识到,在别人眼里,她的生活令人恶心。她想知道,长大后,她是否会为自己的背景感到羞耻?她会不会为自己的亲人感到羞耻?为自己英俊帅气、无优无虑、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爸爸感到羞耻?为勇敢而率真的妈妈感到羞耻?(妈妈为自己的母亲感到骄傲,尽管外婆不识字)?为诚实守信的尼利感到羞耻?不!不会的1如果受教育会让地对自已的身份背景感到羞耻,那她宁肯不受教育。“我一定要让加恩德小姐看看,”她发誓说,“我要让她知道,我有想象力。我一定会让她看到的。”
妈妈看起来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妈妈其实很爱她,妈妈当然爱她了。只是她和爸爸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不要!”凯蒂惊呼道。她把弗兰茜的手拿出来,用围裙擦干。“别把手放进水里。那里面有苏打和碱液。你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子工”说着,她伸出双手,那双手骨节匀称但伤痕累累“我不希望你的手变成我这样。我希望你的手好好的,白白嫩嫩的。再说了,我就快打扫完了。”
“也许,”弗兰茜心想,“她不像爱尼利那样爱我,但她更需要我。我想,被人需要和被人爱同样美好。也许还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