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子,就听见灶房里有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有点吃力。
我推门进去,一股茴香味扑面而来。妈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案板中间是一堆洗好的茴香,水淋淋的。
“妈,我回来了。”我把包往炕上一扔。
妈手抖了一下,刀差点砍歪。她转过身,脸上立马堆起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咋回来这么早?也没个电话。饿了吧?妈给你包饺子,咱地里刚割的茴香。”
我走过去,看见她案板旁边放着馅盆,肉是早上刚剁的,还冒着热气。
“我弄吧,你歇着。”我伸手去接刀。
妈一把按住案板,把我的手推开了:“去去去,别沾手。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弄不来这粗活。你去看电视,一会就好。”
她推我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她手劲儿小了。以前她推我,像推个小鸡崽子,现在手掌软塌塌的,像是没骨头。
我坐在炕沿上,没看电视,就看着她忙。
以前妈干活利索,切菜像一阵风,那时候都说她切茴香不用刀,用手一搓就行。可现在,她拿菜刀的手有点哆嗦。刀下去,茴香叶子飞溅,杆子却没切断。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左手按住刀背,右手用力往下压。
“咔嚓、咔嚓。”声音很闷,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切一会,就得停下来,用拳头捶两下后腰。她的背驼得厉害,脖子往前探着,像是在费力地够着案板。
“妈,腰又疼了?”我问。
“不疼,就是这就坐久了有点僵。”她头也不抬,动作慢吞吞地把茴香扫进盆里,开始拌馅。
她往里倒油,放盐。那个老式的酱油瓶盖子拧得太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她把瓶子夹在两腿中间,两只手握住瓶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我站起身:“给我。”
“别动!马上开了!”她咬着牙,猛地一使劲,瓶盖松了。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打了个胜仗,冲我笑了笑:“你看,我这不是开了嘛。”
拌好馅,她开始和面。面有些硬,她揉不动,就把身体的重心压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按。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盖都变厚了,灰扑扑的,洗不干净似的。
包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她的眼神确实不行了。
以前她包饺子,一手托皮,一手填馅,两手一挤,一个圆滚滚的“元宝”就出来了。可今天,她捏不住边。馅放多了,皮合不上;馅放少了,饺子又瘪瘪的,很难看。
她拿着一个饺子皮,填了馅,手指头在边上捏了一圈,怎么也捏不紧。那薄薄的面皮在她手里滑溜溜的,像是故意跟她作对。她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咋回事……”她小声嘟囔着,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在一边,又拿了一个皮。
这一次,她把馅放得很少,小心翼翼地把皮捏在一起,捏出了一道道褶子,像个缩了气的包子。
“妈,咱不包了,随便炒个菜吃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那不行,你爱吃这个。”她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慌乱,“我不老眼昏花,就是这面粉有点干。”
她还在那儿跟那个饺子皮较劲。我想起小时候,我生病没胃口,她也是这样,在昏黄的灯下给我包饺子,那时候她的手多快啊,像变戏法一样,一盘饺子一会儿就摆满了。那时候她是我的天,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难事到了她手里都能解决。
可现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妈,竟然捏不住一个饺子皮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看着一棵大树,突然在风雨里晃悠,你知道它的根还在,但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
饺子下锅了。因为捏得不紧,好几个煮破了皮,面汤里飘着一层油花和碎菜叶。妈站在灶台边,拿着大勺子在锅里搅,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盯着那锅汤。
“没事,破了的咱们先捞出来吃。”她小声说。
她把那些破皮的、不成形的饺子捞在一个小碗里,自己端着,把那些圆滚滚的、煮得完整的盛在大碗里推给我。
“趁热吃,别烫着。”她没敢看我,低头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茴香还是那个茴香味,但我吃着却觉得嗓子眼发堵。
我看了一眼妈。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有些乱,在灶台的热气里显得更加灰白。她吃得很费劲,因为饺子破了,一夹就散,她用勺子在碗底刮,把碎皮和碎馅都送进嘴里。
突然,一滴水掉进了她的碗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拿着勺子的手僵住了,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妈……”我放下筷子。
妈把脸背过去,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得厉害:“这盐……放多了。舌头咸麻了……”
我知道她撒谎。那个咸味儿,是为了掩盖她心里的苦。她不是嫌弃自己盐放多了,她是嫌弃自己老了,嫌弃自己连给儿子顿像样的饺子都做不好了。她那个要强的劲儿,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过她手里的碗。
“我也爱吃破皮的。”我说,“这叫片汤,比饺子还香。”
我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放进嘴里,大口嚼着。
“真香。”
妈转过脸,眼睛红通通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伸出手,想帮我擦嘴角的油渍,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香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她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妈的肩膀上,那里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沾了一层面粉。我看着那团面粉,没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掉进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