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2章 文艺女青年

袁丽,你好!

寒假一别已经几个月了,你写了好几封信给我,结果我却只写了一封回信给你,确实需要检讨一下自己的懒惰。

这种懒惰,可能是大学以来,我真的长胖了好多的缘故。寒假回家前,我称了一下体重,比高考体检时候重了四斤。寒假后回到北京,体重并没有因为暴饮暴食增加多少,反倒是吃了几个月食堂,昨天称了一下居然又重了两斤。你说,这是我没给你写信的原因,还是不给你写信的报应。

以前给你抱怨过北京没有好吃的东西,食堂的饭菜也仅仅比猪食好一点。不过呢,随着我对北京的熟悉,多少还是找了一些好吃的东西。上个周六晚上,池杉来找我吃饭,我带他去了魏公村吃肉饼,他全程都在一边吃一边偷笑,而我莫名其妙了一个晚上。最后吃完饭出门,我实在忍不住追问,他指了指“胖姐肉饼”的招牌,又指了指我。气得我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明显的青紫,算是给了他一个深刻教训。

“胖姐肉饼”算是学校附近的良心店家,六块钱可以买一斤肉饼,两张面皮里面夹着一层肉,蘸着醋和辣椒吃,顶饱又解馋。就算是池杉这样的男生,一次吃半斤也就差不多了。两个人一斤肉饼,遇上能吃的货,再加一盘三块钱的素炒饼,十块钱也足以搞定两个人,性价勉强接近西安。

想想西安街头,肉夹馍五毛,凉皮五毛,牛肉韭黄饺子三毛钱一两,就算是羊肉泡馍这种高端货,也就是两三块钱的费用。而北京大部分的餐馆都是米饭炒菜,性价比就要差很多,随便要两个菜就得十几块钱。第一个学期。我的生活费标准是每个月200,结果实际上超支了不少,放假前不得不打长途给我爸,让他给我汇了点钱买火车票,这让我回家挨了不少嘲笑。

除了肉饼以外,我发现食堂的牛肉面也异常实惠,两块钱就可以买到一碗加肉的牛肉面,那个分量一个普通女生绝对吃不完,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有两个女生合吃一碗的情况。当然,我不是普通女生!我吃的完。

晚上食堂下班后,如果还想吃点热乎的,就得往北理工跑了。北理工三食堂有个夜宵小炒窗口,如果那天食堂剩下的米饭比较多,买一份菜能给你打满满一饭盒米饭。为什么要专门提一下这个夜宵呢?因为池杉请我吃饭,多半都是在这个夜宵窗口,他总是买最便宜的茄子炒肉片。

每次点完菜,食堂师傅拿出茄子现场切片,一般情况下吃夜宵的人不多,师傅每次都会把一根茄子全切了,因此炒出来的菜有一大盘,比正常打饭时候的量大多了,两个人吃一份都足够,因此显得性价比超群。

不过,夜路走得多难免遇上鬼,有一次菜都要出锅了,又来了一个人点了一份茄子炒肉,结果我眼睁睁看着师傅拿起锅,直接把一锅菜分成了两份,气得我们两个七窍生烟又毫无办法。

这个夜宵窗口的性价比有多好呢?有时候池杉他们整个宿舍不吃晚饭,专门等食堂下班后去吃夜宵。有时候谁家里带来了好吃的,他们也会用这种形式聚餐。我参与了他们几次这样的夜宵活动,也算是跟池杉的同学们都混熟了。

池杉宿舍有一个浙江来的同学,有一次带了一桶梅干菜咸菜来,那真是一桶,足有五六斤。这帮男生们只要在宿舍吃饭,就会挖了两勺放在米饭里吃,偶尔有人吃到了混在梅干菜里面的肉丁,就像是中了奖一样兴奋的嗷嗷叫。我在聚餐时吃过两次,确实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咸鲜味道,从此对梅干菜有了些异常的好感。

这个学期我和池杉的联系多了起来,每周都会有些来往,原因是排球赛。以北外的阴盛阳衰,如果运动要分男子组和女子组,那基本上男子组就没法开了。因此,学校的大部分集体运动都必须要混合组队,比如排球赛要求4+2,4个女生2个男生,其他集体项目也差不多。

我所在的班级只有一个男生,也实在找不到能打一下排球的第5个女生,最后就批准我们找一个外援,代价是我们的比赛在成绩上都要记为0:3负。本来池杉就是个来凑数的角色,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排球打得很好,扣球和跳发球在我们这些球盲看来都是天顶星技术,给我在班级里赚了不少的面子。

后来又是他们自己的排球赛,池杉的班级里还有一个排球高手,正好一个人二传一个人主攻,比赛质量比我们班高出不知道多少去了。当初给我们当外援,交换条件是我要带着北外的女生来给他们当拉拉队,结果其他人都不愿踏入北理工这个龙潭虎穴,我只能自己来。

我和池杉他们班的女生站在一起,看了两场比赛,还跟一个叫做魏芳华的贵州女生混熟了。她问我和池杉是什么关系?我跟她解释,我们只是高中同学,算是同桌关系。然后,这个大嘴巴的姑娘,很快就向全系的女生八卦:池杉有个“同桌的你”。这下子,池杉在本校找女朋友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排球赛结束后,我和池杉的接触就少了,不过我每周来北理工的次数却多了起来。因为,我在北理工找到了我最需要的东西,澡堂!准确地说,女澡堂。

北外的澡堂太小了,加上女生洗澡本来就慢,每次洗澡都要在澡堂门口排长队。但是北理工就不一样了,男女生澡堂面积相同,女生数量却只有男生的十分之一,哪怕是最高峰的时段都算不上人多。

澡票这个东西,虽说是定量供应,但池杉总是很容易就弄到几十张,一下子就可以满足我一个学期的需求。开始我还奇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北理工的男生,夏天根本就不洗澡。

我说的是,不是真正的不洗澡,而是就在男生宿舍的公共水房用冷水洗。有一次我去池杉宿舍,在楼道里不小心往水房瞟了一眼。哎呦!十几个光屁股,正拿着脸盆从头到脚浇凉水。那个架势吓死我了,从此知道,夏天不能轻易去男生宿舍。

吃饭和洗澡都可以去北理工,但上自习是万万不能去的。一个原因是北理工这个理工科院校,大家上自习的意愿普遍比较高,自习室多半时间都是座无虚席。另一个原因是,一个人去自习室,坐不了多久就有男生过来套近乎求认识,女生太少的地方,男生都跟非洲大草原上的狒狒一样。相比之下,北外这个文科院校就正好相反了。

当然,我们北外有完全不同的学习方式,比如说排舞台剧。我们的外教Adam特别喜欢排舞台剧,时不时就要安排一场,而且每学期每人都必须演一次有台词的角色,这完全是要把我们变成北影。不过这个还真不奇怪,有个大三的阿拉伯语师兄,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给电视台主持节目了。

前两周,在学习了拉美文学之后,Adam让我们班排《佩德罗·巴拉莫》。这是一个不太好排的戏,台词绕口,剧情也很难演绎,主角的心理尤其难以揣摩。这个主角的重任,最后是主动请缨的刘圆担任。

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刘圆披散了头发,披着一条深色床单作为斗篷,不像是半人半鬼的胡安巴拉莫,倒像是聊斋志异里面走出来的中国女鬼。她走到教室中央,突然跪立,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过了片刻,她抓头发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来,用白色的眼球扫视四周,教室顿时陷入寂静。

然后,刘圆开始用窒息的嗓音低喃起台词来:“母亲临终的眼珠像浑浊的玻璃球啊……映着佩德罗·巴拉莫的鬼影!她说去寻找你的根吧!可挖出的根早被蛆虫蛀空!”

台词念到这里,刘圆尖利地疯狂大笑,教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之城科马拉的血腥味。

刘圆的声音变成了嘶吼:“昨夜我睡在教堂残骸下……十字架的阴影如父亲的绞索套上脖颈!”她扯开衣领露出脖颈:“窒息中听见他笑声混着马蹄踏碎头骨……那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还是……我的灵魂提前预习的葬礼?!”

同学们先是震惊,然后是沉默,最后随着刘圆倒在地板上,扮演群鬼的几个同学开始低声唱着“活人变白骨~白骨开新花~地狱无昼夜~父子皆锁枷!”同学们开始疯狂地鼓掌,Adam也加入进来,还吹了一个口哨。

那一天,让我对文艺青年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正如刘圆Clara,她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幻想中,我们的现实世界,只是她们那个瑰丽的幻想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们的生活举止,她们的处事行为,总是有些格格不入和矫揉做作。可是一旦进入不可理喻的剧本中,她们就是那里的主宰,她不是在演绎胡安巴拉莫,而是胡安巴拉莫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带着湖北仙桃口音的胡安巴拉莫。

对于我来说,这个舞台剧我就是纯观众,但除了对文艺青年的感慨之外,我又多了一些别的深刻感受。《佩德罗·巴拉莫》的现实基础是墨西哥亡灵节,墨西哥人相信:一个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肉体的,一次是最后一次被人想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说法却让我对于死亡有了新的恐惧。

你还记得李涛的那个哥哥吗?除了李念拿给我们看的那个相册,他们全家那里还有李涛哥哥的一点踪迹?除了他的父母,还有已经懂事的弟弟李涛,还会有什么人记得他?再过上几十年,就算是李念这样的亲妹妹,可能也都想不起来他这个素未谋面哥哥的全名。

如果他参加了工作,有了同事有了领导,也有了些工作业绩。他的名字可能会被写在各种文档里面,表格里面,哪怕只是在领取工资的签字栏里面。认识他的人,记住他的人,都会多不少,他也能被记住的时间更久。但是他那时候还只是个高中生,他有一些同学,也许还有一些好朋友。但这些人还能记得他多久?三十年?等到2025年,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消失了的朋友。

我有几个小学时的好朋友,上了不同的中学,现在才过去六七年,我已经想不起她们的长相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我对她们如此,想必她们也如此对我吧。

其实即便是如同一个普通人度过完整的一生,其实我们能够被记住的时间,也不过延长了几十年,最多也就是两代人。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还都在世,但我只知道外公的名字,其他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称呼。同理可见,我们能够被记住的最晚时间,可能也就是我们的孙辈离开世界的日子。

写到这里,我禁不住一阵颤抖。我似乎一点都不怕死亡,那应该就是我在梦里经历过的:无尽的黑暗的隧道,路面上的震动,顺着自行车把手传来。跳跃是压上了一颗石子,偏转是前轮碾过半块碎砖头,突然的减速是压过了一个小水塘……总之,一切的视觉和听觉都消失了,只有触觉在告诉你,你正在穿越一条长长的没有灯光的隧道。而被人忘记,可能就是最后的触觉消失的感觉。

太沉重了,我们换个话题。

最近我去首都体育馆看了一场排球赛,票是学生会分下来的,但我们班没有人对排球有兴趣,我就给了池杉几张,然后和他们一起去看了比赛。那是一场中国女排对阵……对谁我忘了的友谊赛。看了十来场校内的排球赛,突然跑到专业球场看最高水平比赛,感觉真的是紧张刺激。在灯光的加持下,就算坐在首体最后一排,都能把短平快、背飞这种战术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印象最深刻的是,郎平作为中国女排教练出场的时候,连池杉和他的同学们都起立鼓掌欢呼,这可能就是理工男的追星吧。

眼见着大学一年级就要结束了,我已经在北京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寒暑,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也熟悉了这里的天气。

北京的冬天跟西安差不多,但是冷的时间要长一些,但最冷的日子可能没有西安那么冷,零下二十度在北京是从未出现过的。宿舍里有暖气,但是窗户的密封性不太好,冬天总会漏风。我们几个北方的女生有经验,总会在入冬前用报纸塞在窗缝里。但南方来的刘圆和周萍,却总还是想开窗户透气,好像她们南方人不会觉得冷一样。

后来我们和其他宿舍交流才发现,这真的是一种普遍的习惯。浙江来的同学说下雪的时候也只穿一件薄毛衣,而广东来的Jazmin,在宿舍永远光着脚穿双拖鞋。

当然,她们的这些不良习惯后来都被治好了,因为去年北京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班集体去紫竹院公园的冰湖上滑冰,几个不听劝的南方人在回来的公交车上都冻僵了。320路在农科院站一开门,浙江绍兴来的Zora就从公交车上掉了下来,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里面有一件羊毛衫。

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Zora连拉带拽的弄回了宿舍,然后她们宿舍的人又花了不少时间把她弄上了上铺躺下,据说她足足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甘家口批发市场买了一件羽绒服。

北京的夏天也比西安差远了,有个三十四五度就已经热的哭爹喊娘了,毫无当年四十度高温下骑着上学的淡定。只是夏天宿舍没有风扇有点难过,宿舍11点钟熄灯停电,床头的小风扇也就跟着歇了。自己给自己摇扇子,实践证明产生的热量远远高于带走的热量。于是,要么趁着洗漱带来的凉意入睡,要么干脆聊到困的受不了自然睡着。

根据师兄师姐的说法,以前有学生拿着凉席到操场上去睡觉,后来出现了一次睡过头被上课学生围观的闹剧,学校就禁止了这种行为。而另外的小道消息说,实际原因并不止是被围观,而是睡过头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男一女。

对了,你知道最有预见性,最不迷茫的人是什么样子吗?就是我们宿舍的两个北京女生,其实应该算是准北京女生。

Daisy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GRE考试了,她计划在大三前就完成考试,以便于在大三的下学期就开始申请出国。因此,只要没什么事,她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托福词典背单词。她的口头禅是:“GRE单词量是2万个,全额奖学金是2万美元,现在背一个单词就是赚了一美元,你上哪里找投资回报率这么高的事情去。”

而Flora这个准北京女生则在做工作准备,周末通常她还是住在宿舍,但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问起来就是去参加各种活动,为未来的就业做准备。再追问下去,就是去各种展览、酒会、发布会,做个司仪或者服务员,偶尔有些小型活动甚至客串一把模特。偶尔周末她回来的比较早,倒是妆容正常也没有什么酒味,看上去也算是正经的活动。

不管怎样吧,这两个女生都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而剩下的四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混日子。这其中,刘圆这个文艺青年的洒脱是真的,没有胡安巴拉莫,还有菲奥娜、叶塞尼亚等很多的角色等着她扮演。高雪则是全身心的投入了谈恋爱的活动中,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结识了一个对外经贸大的大四男生,每到周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周萍没心没肺压根就没想,依旧像个高中生一样每天晚上去自习室学习,周末忙着睡懒觉洗衣服,好像大学的娱乐生活和她无关。

只有我是想得太多,又什么都没想出来的迷茫。你呢?有这样的同感吗?

最后,分享给你一个好玩的事情。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面,北京应该是比西安更前卫、更新潮、更时髦的城市。但现在我发现,其实这个认知是有一定偏见的。因为北京很大,比西安大得多。

我去政法大学找陈岚玩,就是你们班的那个陈岚,需要坐差不多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这个距离放在西安都要到长安县了。政法大学在昌平县,仍然算是广义上的北京市。这里街上正在流行健美裤,你没看错,就是咱们中学那会流行的健美裤,被文屠斥为“内裤外穿”的脚踏式紧身裤。

我记得西安那会流行健美裤,还都是一些年轻姑娘这么穿,为的是显得腿长,走起路来显得挺拔。碰上身材好的姑娘,这么穿确实挺好看的。但昌平的街头,不管腿多粗肚子多大,好多大娘大妈大婶子都来穿健美裤,而且还要穿一双白色旅游鞋,远看就是一个个尖头着地的粽子。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5年5月16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