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你好!
大学已经开学几个月了,这段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忙忙叨叨些什么,我想你大概也差不多吧,都是外语学院,估计很多套路都是相同的吧。
我对北外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失望,因为校园真的不大,也没有比西安中学大多少。我们一起去过西工大,我也去过西安交大,相比之下这两个学校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学,而北外真的太袖珍了。我们这个地方,在北京三环的西北角,出了校园就是魏公村。因此,接新生的师兄师姐告诉我们,北外的外号叫做“魏公村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其实顾名思义,魏公村是地名,女子是因为学校里女多男少,估计你们那里也差不多吧。反正这就是一种调侃,我发现这是北京的一种特有表达方式。和“魏公村女子职业技术学院”对应的,还有“三义庙男子技工学校”,那当然就是北理工了,因为北理工北门口的公交站,就叫三义庙站。
相比北外的袖珍,北理工算是比较符合我对大学的期待,从靠近北外的的南门走到正门,至少十五分钟,公交车也得设两站。当然这样肯定有好有坏,池杉说他们有一天的课程,就是一二节正门旁的教学楼,三四节在三环外的北区教学楼,几乎所有学生全都迟到,因为实在太远了,二十分钟课间没有自行车肯定赶不到。但在北外,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教学楼之间距离都很近,就算要回宿舍拿点东西都来得及。
说到北理工和北外,有个很有趣的事情。带着北外校徽,进出北理工完全是畅通无阻,但是反过来就不行了,多半会遭到门卫的盘查。就连女生宿舍楼下贴的安全警示,除了你能想到的防火防盗以外,还有一条“谨慎和自称北理工的男生来往”,真不知道这个外交原则是怎么来的。
我们宿舍据说有12个平方,比我在家里的房间稍微大一些,但实际感觉完全不是这样,因为这里面要住6个人。三张高低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巨大的柜子分成六格,每人一格就是全部了。这样行李自然是不可能全都放在宿舍里的,宿舍楼下有个储藏室,每个人都可以放一到两个箱子在里面,到了换季的时候,就拿着柜子里的衣物到储藏室去调换就行了。
宿舍里第一个来学校报到的,自然是北京本地的。李玉森是一个瘦瘦的长脸女孩,我高度怀疑她家里有满族血统,反正相貌上就是有那么点和其他人不一样。作为北京女孩,李玉森颇有些优越感,对她来说我们其他人都是“地方上来的”。不过不得不说,她的穿着打扮确实显得要时髦很多,单看每一件衣服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她穿出来就是显得与众不同。
第二个是我的上铺,172的大高个,山东女孩高雪。她的头发比你还短,应该说比李涛和池杉还短,我进宿舍时她从上铺探出头,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个男生。高雪性格豪爽,加上她确实比其他人要大了一岁,因此当仁不让的扮演起了大姐姐的角色,我很快就和她成了好朋友。
第三个是个湖北来的刘圆,她身材瘦削,连脸颊也有些凹陷。但和我的描述不同,她的这种瘦弱赋予了她一些林黛玉似的柔弱美,加上她总是一袭长裙长发齐腰,很有些文艺青年的味道。
我是第四个报到的人,和我同一天比我稍晚到的是周萍,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浓眉大眼,典型的陕西人长相,没想到她却是个来自湖南常德水乡的女孩。多相处了几天,我发现她的性格和外貌很相配,豪爽大方到有点没心没肺。
最后一个来的,是个只拎了一个小包的圆脸女孩,她叫赵颖,自称家在北京所以带了几件衣服就来了。后来班级见面会上,辅导员介绍新同学的时候,说了她是河北考生。她又改口说,她住在北京的亲戚家,高中也是在北京上的,只不过高考是在石家庄参加的。
我想外语学校的课程设置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思想政治、马列主义等一批公共课程,加上英语演讲、英语辩论、精读泛读等一批专业课程。稍微值得一提的就是,我们有一门第二外语的必修课,不管选什么都必须选一个。既然你考了法语专业,我就决定选择法语作为第二外语,这样以后咱们就可以用法语交流了。
我们有两门专业课,是由外籍教师担任的。我们的外教老师叫做Adam,是一个来自美国的中年帅哥。第一次上课,他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字。为了不让名字重复,他直接按照当时座位顺序,给每个人分配了一个字母。坐在第一个的A,第二个的B,以此类推,每个人都必须用该字母作为名字首字母。由于我们宿舍去教室最早,坐的最靠前,就得到了ABCDEF这六个字母。
于是,经过了一个晚上,我们都有了新名字。山东短发女孩高雪Amiliia,我自己Bessie,湖北文艺女孩刘圆Clara,北京女孩李玉森Daisy,湖南浓眉大眼女孩周萍Emily,石家庄女孩赵颖Flora。从此以后,在学校里上课下课,老师同学都互相喊英文名字,时间长了,突然有一天有人喊我中文名,我居然感觉很有些陌生。
开学以来,最让我不适应的是,所有的专业课都用英语讲授。由于中学都是哑巴英语和聋子英语,一开始几个星期,我几乎都听不太懂。除了听还有说,最初从精读,快速阅读,听写,用自己的话复述原文开始,过渡到笔译和口译。
每周六下午的听力课,是我最喜欢的课程,因为这一天可以合法地看电影。为了提高听力,这个课就是放各种美国电影,都是英语原版,也没有字幕。其实大部分的电影我都是看过的,再看一遍却有了别样的感受。
电视上放的都是配音版,《北非谍影》里伊尔莎,中文配音温柔深沉,这个声音已经和英格丽褒曼的形象一起在我心里定型了。然而,突然切换到原版,我却很长时间不能适应,总觉得英格丽褒曼的声音有些过于沙哑。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特别是从亚特兰大逃回陶乐后那段独白,译制片配音声音虽然也传达着倔强的不服输,但原版中费雯丽的声音更加有爆发力,更加像一个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后的郝思嘉。
相比高中,每天上学上课放学回家的生活,集体生活虽然多有不便,食堂饭菜虽然比家里的要差不少,但是还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最大的变化,还是多出了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但这种自由,却让我感到迷茫。从小学开始,爸妈几乎天天教育我,好好学习以后上个好大学。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以后该干什么。
宿舍里的卧谈会上,大家也会讨论这个问题。身为北京女孩,Daisy见识最多,这方面的困扰也最小。她宣布,她大学四年有两个目标:第一是谈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第二是准备托福考试做好出国准备。
你没看错,她说的就是“几场”恋爱。按她的说法,北京的中学生,没有谈过恋爱的绝对是少数,中学六年时间,足以让大部分学生情侣从热恋到分手,因此“几场”恋爱甚至在中学阶段也不是什么过分的形容。同理,大学同学都还没认全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分手重新开始的准备。
不过,在北外谈恋爱并不容易,因为男生太少了!我们班20个女生,只有1个男生,其他班也没多几个,非要去往阿拉伯语、塞尔维亚语这些小语种专业,才会有比较多的男生。不过,按照Daisy的说法,大学的交际圈是不限于本校的,出校门向北过马路就是北理工,再往北跨过三环就是人民大学。坐几站公交车到学府路,就是北航等更加密集的高校,当然换个方向也就稍微远一点,就是清华和北大。总之,北京是中国高校密度最大的城市,也是男性大学生最多的城市。
我告诉Daisy,我有个同学在北理工,他们班上是24男8女,已经是北理工女生最多的一个专业,有一个系甚至全年级只有一个女生,有大量急需她去拯救的男生。结果Daisy用很不屑的口吻说了一个字,“土”。
你别说,“土”这个词还真的是很贴切的形容了池杉和他的同学们。我以前觉得池杉就够“土”了,一年四季都那么几套来回换,每一套都是灾难级审美,全都灰不溜秋的看不出颜色。结果有一次他邀请我去看他们班的足球赛,我见到了他们班的男生,才发现他居然在里面算是好的了,有些男生只能用“憨态可掬”来形容了。
顺便说一句,那天比赛池杉他们班被人打得妈都认不出来了,池杉还就在我面前一米多点的地方,犯规送了对方一个点球。赛后,趁着他还没下场,我就溜了,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认识他,真是丢人!
除了池杉,我还联系到了几个西安中学的校友,不过几个清华北大的,明显不是很愿意跟我们一起玩。也就是在中国政法大学的陈岚,还有在广播学院的王宇晨,算是在学校里交情多一些,可是她们的学校实在太远了!不是一般的远,这么说吧,她们来北外找我玩,我还得给她们找地方住,否则当天回不去。所以,虽说西安中学考去北京的有十多人,但我平时可以接触的,也就只有池杉而已。
说到北京,让我觉得和西安差别最大的地方,一个是食物,另一个是思想。先说食物,我一直以为老北京小吃也是很丰富的,结果却大大的出乎意外。Daisy有一个周末带着我们几个人去了隆福寺吃小吃,结果我不但没吃好,甚至说连吃饱都没有。豆汁就是馊了的豆浆,炸灌肠就是炸巨硬的面片,炒肝就是下水杂烩胡辣汤,卤煮就是下水杂烩泡馍……我能吃但也谈不上喜欢,味道还行的也就是豌豆黄和驴打滚,但是这两个西安也有。
想当年高中的早读课上,池杉讲了很多次各种北京小吃,当时口水哗哗,现在想起来是眼泪汪汪。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北理工见到他,质问他吃过这些东西没有,才发现这家伙其实压根就没吃过,当年说的那么热闹完全是从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上抄袭来的,到现在他也没吃过。
另一个思想上的差异,具体应该说这里各种什么样的思想都有,甚至一些完全相反的思想也能和谐地共存。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新生教育的时候,老师先说“在校期间不要轻易谈恋爱”。这本来是非常常见的老师家长观点,但紧接着老师就说“要有待价而沽的想法”,合着“不要轻易”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紧接着老师又说“就算谈恋爱也不要越轨”,这算是老生常谈的论调了,但马上老师又说“至少不要怀孕”。好家伙,这底线可够灵活的啊!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据说大学不再干涉学生谈恋爱是从1990年开始的,原因是怕学生们“闲则生事”,干脆谈谈恋爱发泄一下精力。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真的喷了饭。一点都不夸张,因为我是在食堂听隔壁桌两个辅导员在聊天。
一个人说:“咱们又是晒太阳又是饿肚子的结果,真没想到放开的是谈恋爱,让这帮孙子赶上了好时候!”另一个说:“可不就是,那时候做学生不让谈,现在学生能谈了,咱们他喵的成老师了。”
还有一个例子,是在英语演讲课堂上的,Adam随机抽取正反两方进行辩论,我和一个来自深圳的女生Jazmin是对手,辩论的题目是“是否应该允许随手丢垃圾?”我想这个题目简直是送分题,想都没想就选了“不应该”。结果Jazmin的论据让我目瞪口呆:
“我认为应该允许,因为中国城市中有很多清洁工,他们没有其他技能,依靠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生存。没有了随手丢的垃圾,就等于减少了这些人的工作机会,断绝了很多人的生存机会。”
Jazmin这个名字非常的罕见,我去查了字典才知道是茉莉花的意思,而且这个名字的发音,和她的中文名贾子悦正好差不多,真是一个绝妙的好名字。因为这场辩论,我跟Jazmin熟悉了起来,她也成了除了高雪以外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发现她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不只是辩论的需要。
Jazmin是这个么解释她的想法的:“清洁工这个例子也许觉得不好,但改成低端劳动力岗位,一切就说得通了。中国有大量的低端劳动力,如果没有这些低端岗位,他们就不得不回到更加低端的农业岗位。因此尽管这些工作可能不太体面,而且薪资微薄,但依然非常重要。”
为了说服我,Jazmin告诉我一个故事。Jazmin爸爸在东莞开了一个工厂,有几百个从事简单劳动的工人,很多人的工资都是每小时2元,拿多少钱全靠疯狂加班。生意最忙的时候,工人没日没夜全月无休,一个月能拿到600多元。按照任何阶段政治课本上的定义,她爸都属于“惨无人道的剥削剩余价值”,但他的工人都很开心,见到他会尊称一声厂长。
Jazmin的英语口语非常的好,可以毫无障碍地和Adam聊天,一些俚语和简称是我从未听过的。她解释说,她从小就是看着香港电视长大的,很多电影电视都是英文原版,看多了自然就会说了。不过,她的这个解释,反倒是让我明白了,她那些和我截然相反的思想是从何而来。
来了北京,我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遇到的问题,而且你在西安也不大可能有这个感受,那就是“打电话难”。
宿舍楼有一部可以打入的电话,有事家里可以把电话打到宿舍楼,然后宿舍大妈就会用内部传呼机向宿舍喊话:“344宿舍的苏木下来接电话”。显然,这么多人住在一个宿舍楼里,电话占线那就是常事了。宿舍楼下还有一部可以打外线的公共电话,这是一部偶尔出现在电影电视剧里的,时髦的投币电话,投入5毛钱硬币就可以拨外线电话。但很快就没有人用这个电话机了,因为它无缘无故的吃硬币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真正难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打长途电话。中秋节那天,我想打个电话回家,就和高雪一起去了魏公村邮电局。没想到,这里排队人山人海,都是北外、北理工还有民族学院的学生,队伍已经排到了大门外几十米。幸好有个下班的邮电局大妈指点我们,这个队伍已经长到晚上下班也不一定能打上电话,不如去苏州桥邮电局,那边虽然靠着人大,但是人大学生里面北京本地的比例高,没那么多人打长途。
果然,等我们用了一个小时找到苏州桥邮电局,这里只有二十来个人,听上去也是北理工的学生居多。打电话要先填个单子,写上要拨叫的号码,然后交二十元押金。轮到我的时候,值班的员工让我进到一个小亭子间里面,拿起电话等着就行。果然,过了几秒钟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拨号音,又过了几十秒钟,拨通了医院总机。从出门去打电话,到听到妈妈熟悉的声音,我用了几乎两个小时,而且这还是在爸妈在家,且分机没有占线的情况下,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的我,本来并没有多少想家,这会瞬间就泪眼模糊了。
写了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情,在结尾前写一个让你开心的事情吧。国庆节期间,我去北广找王宇晨玩了一次。北广校园和北外差不多大,但是她们那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就是“我爱我家”的拍摄现场。
其实这个电视剧已经都拍完了,但是场地一直维持在了当年拍摄最后一幕的状态。我们去的那天,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工作人员管理。因此,我到老付的办公桌前坐了坐,又在葛优躺过的沙发上也躺了一下,其实沙发特别硬还有一层灰,真的是一点都不舒服。不管怎么样,能够在自己喜欢的电视剧里走上一圈,我觉得那天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才回到宿舍的奔波,全都是值得的。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4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