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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3月10日,凌晨4点。
碎片的伊始,我发觉自己坐在一家小饭馆的餐桌旁。在我的面前,正坐着两个人。正对面的,是贾贝,我的初中同窗。然而,此刻的他,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以至于我瞬间判定,这或许是来自未来的某个碎片场景。
餐桌左边,还坐着一位年龄与贾贝相仿的男生,正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地听贾贝讲述着什么。我生怕惊动了他们,于是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竖起耳朵,试图听清贾贝所言。贾贝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在实习车间的一些趣闻轶事。
他说,有一回,他从维修车间偷偷顺了一罐冷冻喷剂回宿舍。碰上宿舍里有蚊子苍蝇的时候,他就直接对着空中的大概位置喷,然后那些小虫子就从冷冻剂形成的朦胧云雾中直挺挺地坠落。
还有一次,他的一个同学在口袋里揣着个坏了的BB机,大摇大摆地进了飞机维修车间,然后装作捡到的样子,上交给航空公司,就为了在实习鉴定上能多加几分,再得个“拾金不昧”的好名声。
听着这些小故事,我心里暗自琢磨,贾贝这学的应该是飞机维修专业吧。
在贾贝讲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我佯装掏钱付账,不着痕迹地翻了翻自己身上的口袋。钱包里有几十块钱,还有一些饭票,饭票上清晰地印着“北京理工大学”的字样。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那块熟悉的电子表正稳稳地戴在那儿,还是我高中时一直戴着的那块。我好奇地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当前日期:1996年9月21日。
贾贝讲完这几个小故事,端起酒杯,一仰头,“咕嘟咕嘟”,干脆利落地干了一杯。旁边那个男生也不含糊,同样豪爽地喝完了一杯。我见状,也端起酒杯,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毕竟我从来都没这么喝过啤酒啊。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略带调侃地说:“你怎么喝了这么点就醉了?给咱北理工丢人啊!”从这话里我一听就明白,他应该也是我的同学,这“北理工”,显然就是北京理工大学的简称嘛。
没办法,我一咬牙,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那味道,有点怪,苦苦的,又带着点麦芽的香气,不过倒也还能接受。贾贝给我们的杯子都添满酒,接着又开始讲起另一个故事。这故事可有点长,我实在没法记住每一句话,不过大概意思还是听明白了。
那是1994年5月份发生在西安的一起空难,摔了一架图154客机,100多乘客和机组人员无一幸免。最后查明竟然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人为错误,西北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在维修飞机的时候,竟然把两个插头插反了。
按道理,这种事就不应该发生。首先,飞机上的插头,不同功能应该设计成不同规格,就算是故意插错,都不应该能插进去。但是图154是架苏联的老飞机,设计比较粗糙,不是用插头形状控制,而是用颜色区分。其次,飞机维修要求一个人操作,另一个人检查才行,可那个负责检查的人,居然看都没看就直接签了字。
飞机刚起飞的时候,一切看似正常,可等到那两个插反的设备开始工作,飞机瞬间就陷入了混乱。飞行员的操作,因为这插反的插头,完全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最后导致飞机刚起飞不久就坠毁了。
听到这个因为低级错误造成的惨烈事故,我心里“咯噔”一下,震惊得不行。我满心好奇,试着想从贾贝那儿打探更多的信息,可贾贝也只是听其他地勤师傅传的小道消息,再详细点的细节,他也说不上来。就连事故发生的日期,都只能大概确定是5月初,具体是哪一天,他也记不清楚了,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
可能我进入这个梦境的时候,这顿饭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贾贝讲完西安空难背后的故事,明显感觉这饭局就要收尾了,因为我们每个人身边,都已经放了三四个空啤酒瓶子。
我起身去付了帐,可付完帐后,却有点懵圈,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出了餐馆,我脑子一热,提议说要不咱们散散步吧,然后就随便选了个方向,几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瞎走。
走着走着,贾贝突然扭头问我:“你们宿舍有地方住吗?今晚我怕是来不及回宿舍了。”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正犯愁呢,还好另一个同学及时替我解了围,主动说道可以让贾贝睡对门宿舍的空床。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几个老同学,特别想问问贾贝,苏木、袁丽和李涛大学都去了什么地方。可又生怕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太明显,于是绞尽脑汁换了个说法:“你知道咱还有哪些同学在北京?”
贾贝倒是没起疑心,掰着手指头就开始一个一个数起来:“某某在北大,某某在清华,某某在政法。”可这些人里面,我也就只听说过一个人的名字,其他那些名字,对我来说都特别陌生。毕竟我和贾贝初中是同班,可高中就不在一个班了,他有时候也难免会弄混。
“不是还有个北外的吗?”我那位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突然冒出来一句,“挺漂亮的一姑娘,时不时就来我们宿舍串门。”
“北外?”贾贝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那应该是文科班的吧,我不一定认识。”
“北外,文科班,漂亮姑娘”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我心里“砰砰”直跳,激动得不行,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
不过,我还是得问得更清楚一些,毕竟理论上也有可能是上了大学以后才认识的中学校友嘛。我在心里拼命琢磨,怎么能把“北外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问得委婉一点。
可偏偏这时候,刚才喝下去的啤酒开始上头了,我只觉得头重脚轻,思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在脑子里乱转。突然,脚下一个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扑通”一声,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不过很快,我就被贾贝和另一个同学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可这时候,我的身体依然软绵绵地不听使唤,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雾,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两个声音,一边笑一边打趣。
“怎么没喝多少就倒了呀,他平常也这样?”
“没有啊!上次全宿舍一起吃涮羊肉,他喝的可比这个多多了,也没见他这样啊。可能上次是因为有那个北外的同学在,超常发挥了呢。”
“重色轻友!”
“那肯定的啊!那姑娘放在北理工绝对是系花级别,换我也重色轻友。”
“我们中学还有这么一号人?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真没注意,好像是两个字,好像是个挺普通的名字。不过,我们都叫她澡票。”
“澡票?什么意思……”
然后,这个梦境的碎片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戛然而止了。迷迷糊糊中,我想我应该是被这两个人半拖半拽地弄回了宿舍吧。
从碎片脱离后,我立刻醒了过来,看了看表正好是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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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段文字虽然不算长,只用了几分钟就看完,但信息量大得让苏木感到了窒息。很容易,苏木就整理出三个关键信息:
第一,今年5月初,西安会发生一起人为错误造成的空难,上百人因此遇难。
第二,池杉将考上北京理工大学。
第三,有一个池杉认识的漂亮女生,名字是两个字,在北外读大学。
苏木的第一反应,这个人应该是自己。但理智思考一下,其实满足这个条件的人不在少数。比如同在八班的丁昕也满足这个条件,虽然最近几次考试,她的成绩都在文科班垫底,大专都未必能考上,但高考这种事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其实,还有第四个关键信息,就是贾贝在一个学习飞机维修的学校就读。如果从李涛那里借来招生指南仔细翻一翻,十有八九能够找到这个学校的具体名字。只不过,苏木不认识贾贝,因为并不关心这个信息。
苏木把碎片记录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希望从字里行间再挖掘出一些信息。这是池杉第一次把碎片记录让她拿回家阅读,实在也是学校里的形式太严峻。苏木把日记本放回到旧书包里,然后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书包,家里的抽屉也并不保险,只有书包跟着自己上下学相对安全。
其实第一个信息,是苏木很长时间以来盼望的“可验证的未来碎片”,就和1992年欧洲杯一样,就在未来不太长的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来验证碎片的真实性。
首先,空难和足球比赛一样,都不可能是池杉操纵的结果。其次,这起空难的时间、地点和原因都很具体,就像是刻在时间里的指纹,排除了任何巧合的可能。正如操纵足球比赛输赢进球都容易,但是要按照某个传球顺序实现进球可就难了。
但是,两者又不一样。欧洲杯发生在地球的另一面,无论是丹麦、德国或者荷兰夺冠,对苏木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都是无所谓的。但空难,是很多人的生死。
苏木的目光移向窗外,窗框将夜色切割成褪色的相纸。对面单元楼的窗户里,电视映着熟悉的画面,和卧室门缝里透过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同步闪烁。风扑进来,台灯下没做完的试卷被风吹起。试卷放在书桌上,两条边缘原本是两条永远碰不到彼此的平行线。但在空中,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响声。
“什么都不做,等待空难的发生,从而彻底揭开碎片真实性的谜底。还是像池杉在闻仙沟和军区家属院所做的那样?尽力去尝试阻止那两个插反了的插头。”苏木默念着一个硬币的两面,迟迟无法将这个硬币抛向天空。
月光透过窗棂,把苏木的房间切出锯齿状的阴影。闹钟的齿轮碾过寂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一天晚上,苏木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
闭上眼睛,硬币的两面不停地在脑海里交锋,当苏木第十次拿起闹钟看时间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曾经出现在电影里的场景。反派问主角:“杀死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就能治愈全人类的疾病,你会怎么选?”主角回答:“如果我选择杀人,那么就会有杀二个呢?杀三个呢……”
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苏木还觉得主角的选择很有道理,充满了好莱坞式的正义光辉。然而,如果把问题换成“按下一个按钮,杀死一个万里之外和你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就能治愈你妈妈的疾病。”苏木发现,她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拍下按钮。
作为一个普通人,苏木发现自己的道德底线并不算很高。她的评价标准中,最大的砝码是“和我有关”,最厚的遮羞布是“我看不见”。
池杉是苏木的同桌,同学里几乎算是关系最亲密的人,而碎片是池杉和苏木的共同秘密。因此,碎片真相的重要性无疑是非常高的。如果这次空难事故发生在美国,苏木肯定会眼睛都不眨选择等着看结果。并且拒绝承认自己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关系。如果这次空难事故发生在国内,苏木会犹豫会挣扎,但最后仍然会带着“我没有那个能力”的遗憾选择旁观。
但是,事故发生在西安,这就完全不一样了。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超过七个中间人。这套理论在九十年代尚未流行,但苏木依然无师自通地得出一个结论,她和飞机上某个乘客,至多不超过三个中间人。飞行员的朋友,可能就是父母的病人。空姐的闺蜜,也许是邻居新婚妻子的伴娘。某个乘客,可能就是李涛父亲的同事。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一定存在的联系,又让选择的天平向着另一个方向摇摆。
“尽力做点什么吧!如果事故没有发生最好,权当只是损失了一个验证机会。如果没有成功,至少做到了问心无愧。”苏木这么安慰自己,做了一个普通人能做的选择。
其实,作出这个选择的时间并不太长,苏木的失眠并不来自于此。而是通过作选择的过程,苏木发现,自己的冷血和残忍,实际上远超自己的想象,所谓“纯洁善良”等形容词,实际上是“眼不见为净”的表象而已。就像孔子说过的“君子远庖厨”,并不是要你不吃肉,而是拿到看不见的地方杀。只要距离足够远,自己真的能够轻松的等着看,百十个无辜的人从高空坠落。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苏木在陷入睡眠状态前,脑海里闪过了这句话。
苏木不知道自己几点钟才睡着,但第二天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应该昨晚做完的两张政治试卷,她只写了几个字。而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就是政治,已经完全来不及滥竽充数了。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康公公尖细的嗓音就响起在了苏木脑海里。
不过那天苏木并没有被康老师批评,不是因为康老师法外开恩,而是苏木在楼下开自行车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同住一栋楼的王强。
“这事我擅长啊!下次这种事你找我,一句话的事。”王强看着一脸黑眼圈的苏木。
“你跟康公……康老师很熟?”一晚上没睡,苏木脑子有点转不动。
“不是!你去附近吃个早餐,等你爸妈上班了回家补觉,下午再去学校。我给你开张病假条,就写感冒发烧。你同桌是谁?我把病假条给他,回头你别穿帮就行。我给你写请假一天,下午去不去你自己掂量。”王强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医院的病假条来,刷刷刷龙飞凤舞填上苏木的名字。
苏木接过王强写好的病假条一看,果然是医院正式病假条,而且连医院的门诊章都早就盖好了,不禁用手指弹了一下假条赞叹道:“王强请假,编、开、送一条龙,质量上乘,服务三包,曾经荣获省优、部优、葛优荣誉。”
然而苏木并没有回家补觉,她找了一条不大可能碰到熟人的路线,穿过医院从长乐西路的正门出去,沿着东五路穿过尚德路和解放路,经过了革命公园,在后宰门找了个乾县豆腐脑,又要了根油条,慢条斯理地吃早餐。苏木想要在早餐店里混过去两节课,然后诈称自己从医院赶回学校上课,可是豆腐脑又香又辣,苏木一口气就吃完了,只好又要了碗豆浆慢悠悠地喝。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木发现周边学生模样的人越来越少。等到后宰门小学里响起了“现在开始做,第七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的声音,苏木身边就只剩下了不上班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的苏木,格格不入地坐在一群老年人中,感觉四周投来的都是疑惑的眼神。
苏木重新上路,习惯性地向着西安中学方向骑行。现在已经八点多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时间已过,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不多,汽车更是罕见。
八十九中学铁门紧闭,里面传来熟悉的高音喇叭沙沙声,以及一个男中音嘶哑的训话声音“个别高三学生,以为自己就要毕业了,公然违反《中学生行为规范》……”苏木打了个哆嗦,不由得使劲蹬了两下。
中心医院的大门则敞开着,门口的自行车棚已经满了大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扶着自己的妻子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妻子脸色蜡黄,一只手抓着座椅,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左下方。脚落地的一瞬间,妻子整个身子都向前弯曲,似乎疼得不轻。旁边进出医院的人,大多只是瞅了一眼,便匆匆地走了。
“盆腔炎,还是子宫附件炎?”苏木仔细地端详女人手掌按压的位置,默默地猜测着疾病的可能性,然后拐上了北大街,向着钟楼的方向去了。
钟楼阅报栏前,苏木把《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东方红,太阳升……”的音乐声才从电报大楼方向飘来。苏木松了一口气,她从没有觉得一个小时有这么长。如果高考内容是默写这两份报纸,苏木觉得自己最起码也应该考个北大中文系。
陕图九点上班,苏木和池杉已经是陕图的老客户,对上下班时间非常地清楚。以往,她们总是泡在阅览室翻阅报纸杂志。但今天,她想要使用一下借书的功能,去借几本《中国民航》杂志或者和飞机维修相关的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