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撕扯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嘲笑的嘴。
下坠。
只有下坠。
断魂崖的罡风刮过皮开肉绽的躯体,那痛楚早已麻木,只剩下骨头里透出的冷——那是丹田被生生捣碎后,灵气溃散、生命根基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空洞。视线里,上方崖壁模糊的轮廓飞速远离,像极了那几张站在崖边、俯视着我的、带着快意与轻蔑的脸。内门权贵子弟,呵,就因为我捡到了一块他们看不上的、却刻着古怪纹路的残玉,不肯“孝敬”,便成了“偷窃”,成了“忤逆”。三言两语,定罪,废功,扔下这号称连魂魄都能磨灭的禁地。
这就是我的命?被书写好,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命?
不甘。
像野火一样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不甘,混合着血腥味,几乎要冲破喉咙。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高高在上,执掌他人生死?凭什么我楚尘,就只能认这蝼蚁般的结局?这世间若有所谓天道,那这天道,也该被撕碎了喂狗!
恨意达到顶峰的刹那,视线边缘,无尽的黑暗深渊里,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味的微光,却灼得我眉心欲裂。它无视了坠落的速度,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就那么直直地撞了过来——不,是“融”了进来。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进灵魂。
没有声音,却又仿佛有无数破碎的、重叠的嘶吼与质问在颅内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巍峨的宫阙在烈焰中崩塌,璀璨的星辰图谱被一只染血的手撕开一角,都市的霓虹扭曲成诡异的符文,一张张陌生的、或狰狞或麻木的脸飞速掠过……最后,所有的光影与噪音坍缩成一个冰冷而执拗的意念,狠狠凿进意识深处——
你的命,由我来逆?
还是由你,来逆这命!
不是赐予,是质问。是把选择,不,是把“可能性”本身,像一柄烧红的匕首,塞进了我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呃啊——!”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意识里咆哮。逆?拿什么逆?我这残破的躯体,这被废弃的人生,这正在坠向粉身碎骨的绝路!
然而,那冰冷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它叫逆尘珠——回应了我的咆哮。不是力量,不是功法,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扭转”。下坠感猛地一滞,并非停止,而是方向……变了。周遭断魂崖特有的、带着阴魂哭嚎气息的罡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奇怪嗡鸣和陌生气味的流动。黑暗被撕开,不是亮光,而是无数流淌的、模糊的色块,像打翻的颜料桶在疯狂旋转。
身体传来更剧烈的、源自每一个细胞的撕裂痛楚,比被废丹田时更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我从原有的“轨迹”上硬生生掰下来,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缝隙”。
这就是“翻身”?
代价是几乎让人魂飞魄散的痛苦,以及……彻底的无依。
“砰!”
不是坠落在崖底岩石上的粉碎感,而是砸进了一堆柔软、潮湿、散发着复杂腐臭气味的东西里。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重伤的身体再次发出哀鸣,几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涌上喉咙,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只有眼球艰难地转动,试图看清周围。
不是悬崖底。
头顶是灰蒙蒙的、低矮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暗淡的、均匀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味道:腐败的有机物,刺鼻的化学制品,还有……一种极其稀薄、却完全不同于灵气的“浊气”。身下是松软又硌人的垃圾堆,塑料袋、腐烂的菜叶、破碎的瓦砾、看不出原形的废弃物。远处,是高低错落的、方方正正的巨大“盒子”,表面覆盖着冰冷的反光材质,一些“盒子”上闪烁着排列整齐的光点,或滚动着奇异的图案与文字。
这是……何处?
逆尘珠带来的碎片信息里,似乎有类似的场景。都市?凡人聚居之地?一个……没有灵气,或者说,灵气以另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的地方?
身体深处,那已经破碎的丹田位置,此刻却传来一丝微弱的、迥异以往的温热感。不是灵气汇聚的气海,更像是一个新生的、极其微小的“原点”,正以缓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汲取着周围环境中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不是灵气,是别的……机遇?气运?还是这芸芸众生散发出的、混杂的“念”?逆尘珠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沉默地嵌在我的眉心深处,像一颗冰冷的眼睛。
痛。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外伤内伤叠加,再加上穿越“缝隙”带来的撕裂,我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流逝。不能躺在这里。这陌生的地方,这古怪的“盒子”丛林,绝不会比断魂崖安全。那些闪烁的光,那些远处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轰鸣(后来我知道那是汽车声),都透着冰冷的秩序感,让我本能地警惕。
我咬着牙,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发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冷汗瞬间浸透了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宗门杂役服。
“呼……呼……”
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垃圾堆角落显得格外清晰。我勉强坐起身,靠在身后一个巨大的、铁皮制成的箱子上。视线扫过周围,迅速收集信息:这是两条高大“盒子”墙壁之间的狭窄后巷,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垃圾。巷子一头通往更开阔、有规律轰鸣声传来的地方,另一头则幽深曲折。
身上除了破烂衣服,空无一物。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防身的武器——原本那柄最低等的铁剑,早在被废时就被人夺走了。真正的身无分文,重伤濒死,流落异乡。
绝境。
又是绝境。
但这一次,心底那团火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逆尘珠冰冷的刺激,烧得更烈。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
“行……够狠……” 我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脑海里那颗珠子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老子从摔成肉酱的命,换成烂在垃圾堆里的命是吧?这就是你给的‘翻身’?”
珠子毫无反应。
“不过……好歹还活着。” 我喘了口气,忍着剧痛,开始检查身体。外伤多处,最重的是腹部一道被罡风割裂的口子,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看着吓人。内腑震荡,经脉滞涩,但诡异的是,原本彻底破碎的丹田处,那个新生的“原点”虽然微弱,却稳固地存在着,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它正在吸收着什么,非常缓慢地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躯体。
这就是希望?微弱得可怜,但确实是希望。
我尝试按照过去粗浅的引气法门,调动那“原点”的力量。毫无反应。它自成一体,完全不受我控制,只是自顾自地、缓慢地运转。
“靠……” 低骂一声,我放弃了。当务之急不是修炼,是活下去。
我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费力地包扎腹部的伤口。动作笨拙,疼得龇牙咧嘴。包扎完,汗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我靠在铁皮箱上,节省着每一分体力,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规律的轰鸣声,偶尔夹杂着短促尖锐的鸣响(汽车喇叭)。近处,有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调快速起伏的语言。
完全陌生的规则,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有一点,我凭借在底层挣扎多年的直觉,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秩序,以及秩序之下的暗流。那些整齐的“盒子”,规律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紧绷的“线”,都表明这里并非无序之地,相反,它被某种强大的、渗透到每个角落的规则笼罩着。这种规则,或许不像仙盟的天条那般直接暴力,但恐怕同样冰冷,同样排斥我这样的“异物”。
必须隐藏起来。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恢复和获取资源的方法。
逆尘珠让我“翻身”到此,绝不只是为了让我换个地方死。那声“逆命”的质问,是起点。
我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扶住冰冷的铁皮箱,我才勉强站稳。目光落在巷子幽深的那一头。那边更安静,更隐蔽,或许能找到暂时容身之所。
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垃圾的腐臭气味包裹着我,但我却觉得,这味道比断魂崖那虚伪的灵气和那些内门子弟身上的熏香,要真实得多。
走了大约十几步,拐过一个堆满废旧木板的拐角,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小空间,上面有突出的水泥板遮挡,像是某个后门废弃不用的门洞。里面相对干燥,堆着一些破纸箱和烂棉絮。
就这里了。
我挪进去,瘫坐在相对干净的纸壳上,终于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角落。
逆尘珠在眉心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我恍惚感觉到,极远处,在那林立的高楼之上,灰蒙蒙的天空深处,仿佛有一道淡漠的、非人的“视线”,如同精准的罗盘扫描过这片区域,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探查”过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惊悸感,却清晰地残留了下来。
这个世界,果然也不“干净”。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之前,我蜷缩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的破纸箱里。
命,我来了。
你看我这次,怎么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