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要炸开,每一次脉搏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宿醉那种钝痛,是尖锐的,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动。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我那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刺眼的粉。粉色的纱帐,绣着俗艳的缠枝花,从头顶垂下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脂粉气,直往我鼻子里钻。这味道……太冲了,冲得我一阵反胃。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得头痛更甚,忍不住低咒一声。这一动,我才惊觉不对劲——身上盖着的薄被触感粗糙,不是我的纯棉被套,而是一种廉价的、带着点硬挺的布料。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的是,盖在被子下的身体……触感完全不对!
我几乎是惊恐地掀开被子低头看去:一件质地同样粗糙的白色中衣,样式古怪,宽袖窄腰,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一段过分白皙、纤细得不像话的锁骨。这绝不是我的身体!我颤抖着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甚至可以说是养尊处优的手,但绝不是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在哪?这是谁的身体?!
就在我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大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
云澈……大凤王朝……女尊男卑……良家子……家道中落……刻薄的姑母……赌债……栖凤阁……南风馆……小倌……
“轰——!”
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旋转、崩塌、重组。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攥紧了我的心脏。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男,加班猝死……然后,重生在了一个以女子为尊的平行世界?还成了一个即将被卖进男妓院抵债的“货物”?!
“吱呀——”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深褐色粗布衣裙、身材壮实、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闯了进来。她叉着腰,嗓门又尖又利,像破锣:“哟!我的好侄儿,终于舍得醒了?还以为你要挺尸到姑母我找人抬你呢!”
是记忆里那个刻薄的姑母,云王氏。
她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算计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别磨磨蹭蹭的!栖凤阁的管事妈妈下午就来领人!你那死鬼爹娘欠下的债,还有这些日子供你吃穿的米粮钱,可都指望着你呢!进了栖凤阁,给我放机灵点,好好学着怎么伺候贵人!就你这副木头样,要不是看在你爹娘当年还算个体面人,你这身子骨也还干净,栖凤阁还未必肯收呢!”
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一股浓烈的大蒜和廉价头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屈辱感像火一样烧灼着我的脸和耳根。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声愤怒的嘶吼。
“男子家的本分,就是安守后院,取悦女子,为家族分忧!别想着你那点读书人的清高,那玩意儿顶个屁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还债?”她鄙夷地撇撇嘴,伸手粗暴地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给我记牢了!到了那儿,低眉!顺眼!走路给我拿出点风流体态来!再敢像现在这样直愣愣地瞪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情地锤打着我的认知。这个世界的规则,像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被她强拽着下了床,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摆弄。她拿着一套同样廉价、颜色却更鲜艳的纱衣往我身上套,动作粗鲁。她逼着我学所谓的“莲步轻移”,要求我肩膀放松,脖颈微垂,眼神不能直视,要含羞带怯地“偷瞄”……我笨拙地模仿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废物!连个路都走不好!白瞎了这张还算清秀的脸!”云王氏不耐烦地咒骂着,又是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火辣辣的疼。
终于,她大概是觉得我“朽木不可雕”了,骂骂咧咧地把我推出了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屋子。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目光扫过这条陌生的街道。
景象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街道上,穿着各色衣裙、或英气或妩媚的女子们昂首阔步,谈笑风生。她们或骑着高头大马,或乘着精致的轿子,神色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和从容。而穿着素淡、体态柔顺的男子们,则大多低眉顺眼地跟在女子身后,或是小心翼翼地提着东西走在路边,甚至主动避让到墙根,生怕挡了女子的路。
一个衣着华丽、带着几分醉意的年轻女子,正摇摇晃晃地走着,忽然伸手勾住路边一个清秀少年的下巴,轻佻地调笑着。那少年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煞白,却丝毫不敢反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着,任由那女子捏着他的脸评头论足。周围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有几个女子发出了哄笑声。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前世二十多年形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碎。这不是梦。这是一个真实的、女子掌控一切、男子沦为附庸甚至玩物的世界。而我,云澈,就是这庞大而冷酷的规则下,即将被碾碎的一粒尘埃——被送往那个叫“栖凤阁”的地方,成为供人取乐的玩物。
屈辱、愤怒、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下午,如同行刑的时刻到了。
一个穿着绸缎、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得像狐狸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便是栖凤阁的老鸨,柳爹爹。他用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挑剔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我,那眼神像是冰冷的蛇信,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啧,身板儿是单薄了点,脸嘛……还算周正,就是这眼神……”柳爹爹捏着兰花指,用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说,嘴角噙着一丝刻薄的笑意,“太野,太不驯了。进了我们栖凤阁,头一条就得学会‘温顺’二字怎么写!就这胚子,顶多……末等吧。云家嫂子,这价钱,可就得再压一压了……”
云王氏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讨价还价起来,仿佛在买卖一头牲畜。而我,就是那头待宰的羔羊。
就这样,我被塞进了一顶散发着浓郁脂粉香的小轿里,摇摇晃晃地抬离了这个所谓的“家”。轿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我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前途,一片黑暗。
栖凤阁,比我想象的更加……金碧辉煌,却也更加令人窒息。雕梁画栋,丝竹声声,处处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一种纸醉金迷的奢靡。我被直接带到了后院,一个专门安置新人和低等小倌的逼仄院落。
柳爹爹把我丢给了一个负责管教新人的严厉嬷嬷。等待我的,是更加严苛、更加屈辱的“男德”训练。走路、行礼、眼神、微笑、甚至端茶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纠正。稍有差池,便是冷嘲热讽,甚至藤条抽在手臂上的刺痛。
这里的等级森严得可怕。最上层的花魁们,如众星捧月,拥有独立的华丽小院,仆从环绕,连柳爹爹对他们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而我们这些末等小倌,则挤在通铺上,吃着最粗糙的食物,干着最脏最累的杂活,还要忍受来自“前辈”们的排挤和欺辱。我的“不驯”眼神和笨拙举止,成了他们最好的嘲笑素材。
“哟,新来的,还当自己是哪家的少爷呢?进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瞧他那走路的样儿,硬邦邦的,跟块木头似的,哪个贵人能看上?”
“柳爹爹说了,他就是个赔钱货!等着吧,有他好果子吃!”
那些带着恶意和鄙夷的低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沉默。反抗?在这个地方,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我只能像块真正的木头一样,麻木地忍受着。
真正的危机,很快就来了。
一个脾气出了名暴躁的勋贵女客,点名要一个“新鲜面孔”伺候。不知是哪个“好心人”推荐,这“美差”就落到了我这个末等小倌头上。
我被粗暴地推进了一间弥漫着酒气和浓郁熏香的华丽房间。那女客斜倚在软榻上,衣着华贵,眼神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戾气。她身边已经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倌在给她捶腿。
我按照嬷嬷教的,低着头,迈着那别扭的“莲步”,小心翼翼地走近,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跪下,端起酒壶想给她斟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瞧瞧。”她懒洋洋地命令道,声音带着一丝醉意。
我身体一僵。嬷嬷说过,未经允许,不得直视贵人。但此刻……我犹豫了一瞬,一种前世根深蒂固的平等交流的习惯,让我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探究和紧张,抬起了眼,看向她。
就是这一眼!
“放肆!”女客勃然大怒,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砸碎在我脚边,酒液溅湿了我的裤脚。“谁给你的狗胆敢直视本小姐?!一个下贱的玩意儿,也配?!”
她猛地坐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对门口的仆妇厉声道:“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到他知道什么叫‘规矩’为止!”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甚至忘了辩解。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冲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架起我就往外拖。我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抗议,但无济于事。院子里冰冷的石板地映入眼帘,还有那闪着寒光的藤条……
完了!难道刚重生,就要死在这屈辱的藤条之下?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就在我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仆妇高高举起藤条的那一刻——
一阵若有若无、却异常清越的琴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喧闹和我的恐惧,飘进了我的耳朵。那琴声来自不远处一个独立的小楼,是栖凤阁当红花魁“玉竹公子”的居所。他似乎在练习一首古曲,曲调悠扬,意境深远。
但……就在一个关键的转折处,那本该清越如凤鸣的高音,却突兀地滑了一下,带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这错误太细微了,若非我前世对古琴曲《高山流水》有过痴迷,反复聆听过无数大师版本,几乎不可能察觉。可此刻,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下,我的听觉似乎被无限放大。那个错音,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我混乱的意识里。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对完美旋律被破坏的惋惜,又或许是濒死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我用尽全身力气,在藤条落下前,朝着小楼的方向,嘶哑地、微弱地喊出了声:
“错了!是‘徵’音!不是‘羽’!第七段第三小节,该用‘剔’指法拂弦,不是‘挑’!”
喊完,我闭上眼,等待着更猛烈的风暴降临。这无疑是更大的僭越。我算什么?一个末等小倌,竟敢质疑花魁的琴艺?
藤条……没有落下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那戛然而止的琴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架着我的仆妇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小楼的方向。
过了几秒,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小楼那扇精致的雕花窗户,“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那扇雕花窗户推开时细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连架着我的仆妇粗重的呼吸都屏住了。藤条悬在我头顶,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缠绕着我的脊椎,但另一种更尖锐的、近乎绝望的好奇,却让我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瞟去。
窗后露出一张脸。不是玉竹公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丽,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秋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刻意装出的威严,而是长久浸淫在权力中心、习惯了生杀予夺才养成的气度。她穿着样式简洁却质地极佳的月白衣裙,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斜倚在窗边,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推开窗,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这混乱的一幕——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高举藤条的仆妇,还有那扇紧闭的、勋贵女客所在房间的门。
没有呵斥,没有询问。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实质的冰针,穿透我单薄的衣衫,刺进我的骨头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沾满泥土的瓷器,评估它值不值得拂去灰尘。
仅仅是被这样看着,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消失。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几秒钟,或者更久。她终于移开了目光,转向我身后小楼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玉石相击般的清冷:
“玉竹,方才那一小节,确是‘徵’音?”
她的声音落下,另一个身影才恭敬地出现在她身侧——正是那位当红花魁玉竹公子。他面如冠玉,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恭敬,微微躬身:“回禀小姐,确…确如这位小郎君所言,是玉竹指法疏漏了。”
花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印证了我的话。
窗边的女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凤昭——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没再看我,只是淡淡道:“既是知音,便带上来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赦令。
架着我的仆妇慌忙松了手,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惶恐。藤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柳爹爹不知何时已赶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对着小楼的方向连连作揖,转头对我厉声道:“还不快谢恩!凤小姐开恩,饶了你这贱命!”
我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夹杂着更深的屈辱席卷而来。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手脚却抖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狼狈地对着那扇窗户的方向,深深低下了头,喉咙里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谢小姐恩典…”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扇窗,无声地关上了。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化解。我像一块被丢掉的抹布,被柳爹爹的人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末等小倌通铺。没人再提惩罚的事,但也没人敢靠近我。看我的眼神,除了惯有的鄙夷,更多了几分惊疑和复杂的忌惮。
凤昭小姐的“一时兴起”,成了我在这地狱里唯一的护身符,虽然这符纸薄如蝉翼,随时可能被戳破。
几天后,我被再次叫到了柳爹爹面前。他脸上的刻薄收敛了许多,甚至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只是眼神依旧精明地打量着我。
“澈哥儿,算你祖坟冒青烟了!凤小姐想听琴,点名让你去伺候茶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给我机灵点!再出半点差错,神仙也救不了你!”
伺候茶水?我心中冷笑。恐怕是那天的“知音”二字,勾起了这位贵女一丝无聊的好奇心吧。一个下贱小倌,怎么会懂连花魁都容易出错的高深琴律?
我被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套稍显体面(但依旧带着风尘气)的衣裳,领到了栖凤阁最深处、环境清幽雅致的一座独立水榭。这里和外面纸醉金迷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凤昭坐在临水的栏杆边,面前摆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玉竹公子侍立一旁。她没看我,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知道,这是审判,是决定我命运的另一个瞬间。
柳爹爹点头哈腰地退下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按照嬷嬷教的“规矩”,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动作僵硬却尽量不出错地开始煮水、烫杯、布茶。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汗水浸湿了内衫。我能感觉到凤昭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
沉默,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零星的琴音。
“你懂琴?”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小姐,”我尽量让声音显得恭顺平稳,“小的…不敢说懂。只是幼时…家道未落时,曾随一位落魄琴师胡乱学过几日皮毛,勉强…识得几个音。”这是真话,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琴音印象,正好拿来当掩护。
“哦?”她尾音微扬,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奏出几个连贯的音节,正是那天玉竹公子出错的那一小段。“那你说说,这曲如何?”
玉竹公子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敌意。
我低着头,心脏狂跳。机会!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努力回忆着前世听过的那些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古曲片段,那些穿越了时空依然璀璨的旋律。但绝不能直接照搬,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符合“落魄良家子”身份的借口!
“小的…斗胆。”我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显得惶恐又带着一丝卑微的渴望,“此曲高远清越,意境…意境应是极好的。小的…小的曾在一个极冷极长的冬夜,蜷缩在破庙里避寒,冻得意识模糊时,仿佛…仿佛在梦里听过一段仙乐,与小姐方才所奏…竟…竟有几分神似…”我故意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不确定和虚幻感。
“梦里仙乐?”凤昭的指尖停了下来。
“是…是梦。”我用力点头,仿佛陷入那虚构的回忆,“曲调似有不同,更…更苍茫一些,如孤鸿掠过高山之巅,又如寒泉滴落幽谷深涧…醒后只记得零星片段,每每想起,只觉…只觉心神俱震,却又难以言表…”我尽可能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偏向意境的词汇去描述,同时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玉竹,取纸笔来。”
玉竹公子立刻奉上。凤昭提笔,竟将我刚才那不成章法的描述中几个关键旋律点,用极其简练的符号在纸上勾画出来!
“哼唱出来。”她将纸推到我面前,命令道。
我头皮发麻。这一步太险了!但已无退路。我努力回忆着《高山流水》或者《梅花三弄》中最具感染力也相对符合描述的片段,喉咙发紧,用干涩、微颤、甚至有些跑调的声音,极其小声地哼了出来。那不成调的哼唱,在寂静的水榭里显得异常笨拙和可笑。
然而,凤昭的眼神,却在我哼唱到某个转折时,倏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带着纯粹探究欲的光芒。
她不再理会我的哼唱,手指重新落回琴弦,就着纸上那寥寥几笔和她捕捉到的旋律核心,信手拨弄起来。起初是试探性的,零散的音符,但很快,一种更为空灵、苍劲、意境深远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她竟将我那拙劣描述和哼唱中的“神韵”,结合她自身的理解,演绎了出来!虽然和原曲不同,却自成一格,震撼力远超之前玉竹公子的版本!
玉竹公子脸色微变,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复杂。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凤昭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像冰湖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倒是有趣。”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如同我的特赦令和晋升阶梯。
自那日起,我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还在栖凤阁,但柳爹爹对我的态度客气了许多。我搬离了末等通铺,拥有了一个相对独立、干净的小房间。最直接的改变是,那些繁重的杂役和刁难,几乎没有了。我成了栖凤阁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因“才情”(虽然这“才情”来得如此诡异)而受到贵人另眼相看的“奇货”。
凤昭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时是听琴,更多时候,是让我“回忆”那些虚无缥缈的“梦中仙乐”或“古籍残篇”。这给了我巨大的操作空间。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释放“库存”。
一次“侍奉笔墨”时,我“无意间”看到一位贵女在临摹一幅山水,旁边题的诗颇为匠气。我装作惶恐又带着一丝痴迷地低语:“这画…这画真好看…小的…小的好像在那梦里,也见过两句诗配这景…”然后,在凤昭默许的目光下,我“绞尽脑汁”地“回忆”出了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画面感极强的意境,瞬间压倒了贵女的原作。
又一次,几位附庸风雅的贵女在争论某篇赋文的气势。我借着添茶的机会,低声“梦呓”般背出了《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句。满座皆惊!
我成了栖凤阁,乃至整个京城文人圈子里一个爆炸性的奇闻——“栖凤阁出了个才情盖世的奇男子!” 我的“作品”(被我冠以“梦得”、“偶记古籍残句”的名头)被争相传抄,身价水涨船高。柳爹爹简直把我当成了摇钱树,对我的“创作”需求几乎有求必应。
我甚至开始利用前世的管理和营销知识。在一次柳爹爹为如何提升阁内“雅名”发愁时,我“怯生生”地建议:“小的…小的看那些话本里,名楼都有…都有独特的诗会雅集?若是咱们阁里每月也办一次,只请有真才学的贵客,以诗会友,不涉…不涉其他…或许…” 这个点子立刻被采纳,栖凤阁的“清梧诗会”很快成了京城一景,格调飙升,收入也翻了几番。柳爹爹看我的眼神,简直像看一座会走路的金矿。
然而,表面的风光之下,是无处不在的暗流和越来越深的痛苦。
原花魁玉竹公子为首的嫉妒者们从未停止对我的敌意。一次诗会前夜,我准备“献唱”的新词手稿不翼而飞。更险恶的是,第二天,一位与凤昭不对付的贵女突然发难,指使她的随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我枕头底下“搜”出了一支属于某位勋贵夫人的、价值不菲的金钗!人赃并获!
“好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奴!栖凤阁就是这般管教小倌的?”那贵女厉声呵斥,矛头直指柳爹爹和凤昭,“凤小姐赏识的‘才子’,原来是个贼?!”
污蔑!赤裸裸的栽赃!我百口莫辩。柳爹爹脸色铁青,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权衡利弊的冰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凤昭身上,包括那位勋贵夫人惊疑不定的眼神。
那一刻,我遍体生寒。我知道,我所有的价值,在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刻意的陷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我的命运,再次悬于凤昭的一念之间。
凤昭静静地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那支金钗,又落在我惨白绝望的脸上。
“金钗?”她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倒是个别致的款式。李夫人,我记得前几日,你身边的那个小侍,似乎格外喜欢在花园假山附近玩耍?”
她的话点到即止。那位李夫人脸色猛地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锐利地射向自己身后一个面无人色的小侍。现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凤昭放下茶杯,看向柳爹爹,语气平淡无波:“柳掌事,阁内下人手脚不干净,是该好好管束了。至于云澈…”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意,“他既是我带来的人,若有错,自有我处置。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足以毁掉我的风波,定性为“下人手脚不干净”,并直接将我纳入了她的“管辖”范围!这是前所未有的维护!
那贵女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再发作。柳爹爹如蒙大赦,连声应诺。危机暂时解除,但我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重衣。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依附于她,如同藤蔓缠绕着大树。大树可以遮风挡雨,却也随时可以决定藤蔓的生死。这份庇护,既是生机,也是更沉重的枷锁。我对她的依赖越深,就越恐惧失去,也越痛恨这种依附的姿态。
我的名声越大,引发的争议和恶意也越多。
“一个南风馆的小倌,也配谈诗论赋?不过是贵人豢养的玩物,哗众取宠罢了!”
“哼,什么才情?定是背后有人捉刀!男子无才便是德,如此不安于室,牝鸡司晨,实乃祸水!”
“倒是有几分意思,可惜了,生为男儿身,再好的才情,也不过是闺阁情趣的点缀。”
这些或鄙夷、或嫉妒、或轻佻的议论,像毒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刺来。在她们眼中,我始终是个“玩意儿”。我的“才情”,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用来取悦她们的另一种“技艺”。没有人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有独立思想的人来看待!那种被物化、被围观的屈辱感,日夜啃噬着我的灵魂。
我与凤昭的关系,也变得愈发微妙复杂。她欣赏我的“才思”,甚至偶尔会与我探讨一些超出风花雪月的、关于时政或经义的边缘话题。我小心翼翼地释放着一些前世的见解,常常能让她陷入沉思,看我的眼神也渐渐不同,带着探究和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味。我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在滋生,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和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
她可以维护我,欣赏我,甚至可能对我产生好感,但她永远不会忘记我是谁——一个出身卑贱、依附于她的小倌。这种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墙,让我在偶尔感受到一丝温暖时,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打回原形。
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枷锁让我喘不过气。我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证明我不是玩物、我有自己声音的机会!哪怕这声音会引来灭顶之灾。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皇家秋宴,规格极高。凤昭作为镇国公府的嫡孙女,自然在受邀之列。不知是她心血来潮,还是某种试探,她竟提出要带我同去,作为她的“侍墨”(名义上的书童,实际上的“才艺展示品”)。
宴席设在御花园,灯火辉煌,冠盖云集。空气中弥漫着权力的味道和脂粉的甜香。我穿着柳爹爹特意置办的、比一般小倌体面许多的衣袍,低眉顺眼地跟在凤昭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栖凤阁才子”的名声早已传出,还是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鄙夷、或玩味的目光。如芒在背。
宴会进行到高潮,丝竹悦耳,舞姿曼妙。气氛热烈之时,一位以文采著称、地位尊崇的长公主(或是地位极高的宗室女)似乎兴致很高,提议在场才俊(主要是女子)即兴赋诗咏秋,拔得头筹者可得御赐玉如意一柄。
席间才女们纷纷应和,佳作频出,引来阵阵喝彩。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就在一片赞誉声中,那位长公主的目光,不知怎的,竟越过了满座的贵女,落到了角落里的我身上。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好奇笑容:
“本宫听闻,栖凤阁的云小郎君才情斐然,所作诗词连翰林院的学士们都称道不已。今日盛会,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她语气轻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戏谑,“也让咱们瞧瞧,这男儿堆里,是否真能养出凤凰来?”
哄笑声低低响起。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连凤昭也微微蹙眉,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警告和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知道,这是捧杀,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作得好,是应该的;作得不好,或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柳爹爹在远处,脸都吓白了。
屈辱感像烈火一样灼烧着我的理智。看着那些带着优越感和玩味笑容的脸,看着凤昭眼中那复杂的情绪,看着这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前世今生积累的所有不甘、愤怒、压抑,如同沉寂的火山,在那一刻轰然爆发!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男德!去这该死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
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涌上心头。既然躲不过,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惶恐地跪下推辞。我挺直了脊背——这个在“栖凤阁”被无数次鞭挞要求弯下的脊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我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位长公主,也没有看凤昭,而是越过了满座的权贵,投向灯火阑珊处一片在秋风中摇曳的、不起眼的野菊。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席上:
“小的…斗胆,不咏秋景,只…只‘回忆’梦中残篇,似…似是一位无名将军的慨叹…”
我深吸一口气,将记忆中那首《木兰辞》稍作改动,融入了更强烈的、对性别枷锁的质问,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吟诵出来: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将军百战穿金甲,壮士十年归故乡;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世人皆言女子弱,闺阁绣户锁春光;又言男儿当柔顺,取悦红颜是纲常!安知…安知胸中藏丘壑,热血亦可沸衷肠!安知…安知…”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悲愤和质问,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震惊、错愕、继而变得铁青的脸,最终定格在虚空:
⊙﹏⊙“安知此身非鸿鹄,困于金笼锁翅翔?!安知他日风云起,雌雄…雌雄谁可定乾纲?!”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御花园,死一般寂静。
丝竹停了,歌舞歇了。所有的谈笑声、恭维声都消失了。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长公主脸上那戏谑的笑容僵住了,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怒!席间众多保守派贵妇重臣,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震怒的铁青!那目光,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放肆!!”
“大胆狂徒!!”
“反了!反了天了!!”
数声怒喝几乎同时炸响!
我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的热血都在燃烧、沸腾,又迅速在那些滔天的怒火和杀意中冷却下来。冰冷的恐惧感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但我没有退缩。我挺直着背,像一支即将被折断的芦苇,等待着最终的审判。视线里,凤昭猛地站起身,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苍白,那双沉静的眸子第一次充满了剧烈的震动和…我看不懂的、浓重的阴霾。
风暴,来了。
“放肆!!”
“大胆狂徒!!”
“反了!反了天了!!”
那几声炸雷般的怒喝,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和权贵的震怒,几乎要将我渺小的身躯彻底撕裂。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板,死死压在我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淬了毒、淬了冰、淬了最深的鄙夷和恐惧,像利箭一样钉在我身上,要将我万箭穿心。
长公主保养得宜的脸扭曲得如同厉鬼,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好…好一个‘安知雌雄谁可定乾纲’!你这贱奴!竟敢在御前口出如此悖逆狂言!藐视天威!动摇国本!来人!给本宫拿下!就地杖毙!!”
“杖毙”二字,如同丧钟敲响。
几个如狼似虎、身着宫中禁卫服饰的健妇立刻应声而出,甲胄碰撞声刺耳,大步流星地朝我逼来,腰间悬挂的铁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冰冷刺骨。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冲动是魔鬼,而我,亲手点燃了这足以焚毁自己的烈焰。我闭上眼,等待着那沉重的铁尺落下,骨断筋折的剧痛和永恒的黑暗。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声清喝,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住了场中所有的喧嚣和杀意。是凤昭!
她不知何时已离席,挡在了我和那些禁卫之间。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衣裙,身姿挺拔如青竹,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火焰。她没有看我,目光直视着震怒的长公主和那些脸色铁青的宗室重臣。
“姑母息怒!诸位大人请息怒!”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云澈不过一介微末小倌,见识浅陋,言语无状,冲撞天威,罪该万死!”她先定了我的罪,堵住最汹涌的攻讦,“然!”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引而不发的锋芒:“他方才所言,虽是狂悖,却句句引自前朝流传甚广的《木兰辞》!此辞颂扬女子代父从军、忠孝两全,乃千古传颂之巾帼典范!我朝以女子为尊,奉行教化,更当彰此精神,岂能因一介无知男儿误引辞中激愤之语,便大兴杀戮,反显得我朝廷心胸狭隘,容不得一句古辞?”
她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我对性别枷锁的控诉,扭曲为对《木兰辞》中“女子英武”的误读和颂扬!把一场动摇“乾纲”的政治风暴,硬生生降格为一个“无知男儿误引古辞”的失仪事件!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凤昭!你…你竟敢强词夺理!他分明是…”
“姑母!”凤昭毫不退让地打断她,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云澈乃侄女带入宫中之仆役,他言行失当,冲撞姑母及诸位大人,是侄女管教无方!侄女愿代其受过!请姑母责罚!”说罢,她竟一撩裙摆,直挺挺地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跪了下去!
全场死寂!
堂堂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女,未来极可能承袭爵位的贵女,竟然为了一个下贱的小倌,当众下跪请罪!这比我的狂言更令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公主身上。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惊愕、权衡…最终,在凤昭那决绝的姿态和镇国公府无形的压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真当场杖毙了我,再重罚凤昭,不仅显得她刻薄寡恩,更会彻底得罪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
“你…你…”长公主指着凤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烦,“好!好一个镇国公府的凤昭!为了个玩意儿,连体面都不要了!滚!都给本宫滚!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带下去!本宫再也不想看见他!”
“杖毙”的危机,在凤昭这惊世骇俗的一跪和镇国公府的威势下,被强行压了下去。我被几个宫人粗暴地拖了下去,像拖一条死狗。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凤昭依旧跪得笔直的背影,在一片死寂和无数复杂的目光中,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倔强。
我被丢回了栖凤阁,但不是原来那个小房间,而是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散发着霉味的柴房。沉重的铁链锁住了我的手脚。柳爹爹来过一次,隔着门缝,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埋怨,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云澈啊云澈…你…你真是捅破了天!自求多福吧…” 他不敢再沾手,生怕惹祸上身。
柴房冰冷、黑暗、死寂。只有老鼠窸窣的声音。手脚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凤昭怎么样了?为了保下我这条贱命,她在宫里承受了什么?镇国公府会如何责罚她?她会不会…因此失去所有?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害了她。我自以为是的反抗,代价却是她替我背负。
愤怒吗?当然愤怒!对这个吃人的世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空有满腹的“异世”知识,却连最基本的自由和尊严都保不住,还连累了唯一愿意庇护我的人。我算什么逆袭?我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柳爹爹,也不是看守。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阁里一个负责浆洗、平日沉默寡言、常被欺负的小厮,叫阿木。他脸上带着惊恐,飞快地将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怀里。
“云…云哥儿…是…是凤小姐府上的人…悄悄塞给我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说给你…保重…”说完,不等我反应,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油纸包里是还温热的肉饼和干净的饮水。布包里,是一小截炭笔,和几片粗糙的、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空白账册纸。
食物和水,是活下去的希望。炭笔和纸…是思考的武器!
捧着那几片粗糙的纸,指尖摩挲着炭笔粗糙的棱角,凤昭跪在御花园中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为我赌上了前程和尊严,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腐烂!
一股强烈的、近乎悲壮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我不能死!更不能白白浪费她用尊严换来的这条命!我要活下去!我要做点什么!哪怕改变不了世界,也要证明给她看,她的牺牲,值得!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我开始在粗糙的纸片上疯狂地书写、勾画。不是诗词歌赋,不是风花雪月。是我脑海中所有能想到的、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可能“实用”的东西!
最基础的物理杠杆原理,如何省力…滑轮组草图…齿轮的咬合传动…简易水车的构造…甚至是最粗糙的、基于阿拉伯数字的算学符号和基础公式…改良织布机的模糊构想…还有零散的、关于如何组织人力、提高效率的管理片段…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卫生常识…没有体系,杂乱无章,想到什么写什么。字迹歪歪扭扭,图形简陋粗糙,但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我全部的希望和挣扎。
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更不知道如何传递出去。但我必须写下来!这成了我在这黑暗牢笼里唯一的救赎,证明我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玩意儿”或“祸水”。每当写到手酸、眼睛发花、被绝望再次侵袭时,我就用力攥紧那片写满符号的纸,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凤昭传递过来的、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时,进来的不是看守,而是一个穿着镇国公府服饰、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官。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缠着的、沾着炭灰的破布(用来保护磨破的手腕)和身边散落的几片写满鬼画符的纸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奉小姐命,接你出阁。收拾一下,跟我走。”她的声音平板无波,不容置疑。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我被带出了栖凤阁,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件被悄悄转移的物品。没有回到镇国公府那象征着权势的高门大院,而是被带到了一处位于京郊、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别院。这里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行动依然受限,但环境好了太多,有独立的房间,有书籍,甚至有笔墨纸砚。只是门口日夜都有沉默的护卫把守。
凤昭没有出现。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她才悄然到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清冷的疲惫。她看起来清瘦了些,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以往更深邃。
“那日…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我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这最苍白的一句。愧疚感几乎将我淹没。
她摆摆手,示意我坐下。目光落在我放在桌角、用布小心包起来的那些写满“鬼画符”的纸片上。“那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纸片,没有解释那些超越时代的符号,而是指着其中一个简易水车和齿轮传动的草图,用尽可能平实、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语言解释:“小…小的在柴房无事,胡乱涂鸦…想着…想着若是在河边装设此物,或许…或许能借水力,自动带动磨盘碾米,或…或者带动纺锤纺线?省去人力畜力…还有这个,”我又指向一个杠杆和滑轮组合的草图,“若用于搬运重物,或…或许能事半功倍?”
我的解释磕磕绊绊,充满不确定。凤昭却听得异常专注。她拿起纸片,对着月光仔细看着那些简陋的线条,眉头微蹙,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许久,她放下纸片,看向我,目光复杂难明:“这些…也是‘梦’中所见?”
“是…是胡思乱想…”我垂下眼。
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想法…有些意思。我会找人看看。”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我的绝望阴霾!她没有嘲笑,没有斥责为“奇技淫巧”,而是说“有些意思”!这已经是天大的认可!
从那天起,一种奇特的联系在我们之间建立。她依旧很少来,但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外面关于朝堂动向的消息(往往是严峻的),也会询问我那些“胡思乱想”的进展。而我,则抓住每一次机会,将脑中零散的知识碎片,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尽力转化为可能“实用”的方案,并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如何更合理地分配赈灾物资减少贪腐?如何改良驿传提高效率?甚至是如何利用硝石制冰在酷暑保存药材?
我的角色,从“才子”变成了一个躲在幕后的、不见光的“谋士”或者说“匠师”。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我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融入她所能接触到的、最不敏感的实务中去,试图证明它们的价值。
机会终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水患席卷了南方数州,良田淹没,灾民流离失所。朝廷赈灾,却因效率低下、贪腐横行,灾情非但未能缓解,反而有激起民变的趋势!朝堂之上,女帝震怒,群臣束手。
在一次凤昭传递消息时,我敏锐地抓住了她话语中关于灾区河道淤塞、堤坝年久失修的细节。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小姐!”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抓起炭笔就在纸上飞快地勾画,“小的…小的曾梦见过一种工具,或许…或许能加快清淤固堤!”我画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基于杠杆和滑轮组原理的“人力挖泥斗”和“简易夯土机”的草图,并解释了多人协作、利用机械省力提高效率的原理。“还有!灾民安置混乱,易生疫病!需按户编号,分区管理,设专人负责卫生和粥棚,每日点卯,责任到人!赈灾粮米,可掺入少量砂石…”(掺砂石防贪,这是前世听过的土办法)。
凤昭看着那简陋的草图和条理分明的管理建议,眼中精光爆闪!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夜便带着这些图纸和建议,通过特殊渠道,秘密呈递给了她那位在工部任职、正焦头烂额的母亲,并隐去了我的存在,只说是府中幕僚集思广益所得。
据说,那位向来以务实著称的国公夫人,看到这些简单却直指要害的方案时,拍案而起!死马当活马医,她力排众议,在灾情最重的两个县试行。
效果,立竿见影!
简易机械极大地提高了清淤固堤的效率;严格的分区责任制和掺砂法,有效遏制了混乱和贪腐,疫情得到初步控制!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女帝亲自下旨褒奖镇国公府,凤昭的母亲在朝中声望大涨。
我的那些“胡思乱想”,第一次在现实世界,在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展现了其巨大的、无法辩驳的价值!
这场成功,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凤昭再来时,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和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你的‘奇思妙想’,并非无用。”她看着我,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陛下…也注意到了。”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和机遇,才刚刚开始。我不再满足于零敲碎打。在凤昭的默许和暗中支持下,我利用别院相对安全的环境,开始系统地整理、回忆前世的知识。我避开最敏感的政治哲学和核心权力,专注于那些能改善民生、增强国力的“技术”和“管理方法”:更高效的纺纱机织布机草图(珍妮机、飞梭的简化版)、基础的炼铁炉改进设想、简易的活字印刷术原理、更科学的记账法(复式记账雏形)…我将这些整理成册,图文并茂,虽然依旧粗陋,却是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凤昭则利用国公府的力量,秘密招募了一批可靠(且多是被主流排斥的)工匠和算学人才,在别院深处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试验场”。
当第一架依据我的草图改良、效率远超传统纺车数倍的新式纺纱机在工匠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成功运转时;
当第一批用活字排版、成本低廉、字迹清晰的书籍(内容经过严格审查,多为农书、医书)被秘密印制出来时;
当更科学的记账法在国公府名下的几个商铺试行,迅速厘清了多年糊涂账时……
无声的惊雷,已然在酝酿。
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富国强兵的争论从未停止,但保守势力依旧根深蒂固。直到一场关于是否改革科举、增设“杂学”(算学、工科等)取士的激烈论战,在女帝亲自主持的朝会上爆发。
保守派老臣引经据典,痛斥“奇技淫巧”败坏人心,动摇“重文轻技”的国本,认为让男子接触这些更是“牝鸡司晨”,祸乱之源。
以凤昭母亲为首的新锐官员则据理力争,以南方水患赈灾中“奇技”展现的实效、新式纺织带来的商税增长为例,力证“经世致用”之学不可或缺,人才选拔当不拘一格。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朝堂之上,硝烟弥漫。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直高踞御座、沉默倾听的女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凤昭身上(她作为国公府代表得以列席)。
“凤卿,”女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朕听闻,你府中颇有些‘新奇’之物?国公夫人前次赈灾之法,亦别出心裁。今日之争,关乎国本。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凤昭身上。这既是恩宠,更是巨大的压力!她需要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
凤昭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禀陛下,臣女及家母,不过仰赖陛下洪福,偶得些许微末小技,实不敢居功。然,臣女以为,国之大计,在民富,在兵强。民富需利器,兵强需实学。拘泥于经义文章,固然重要,然若一味排斥实用之学,无异于闭目塞听,固步自封!”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至于男子涉学…陛下明鉴,天地生才,不分雄雌。古有木兰代父从军,忠勇无双!今有…今有诸多心灵手巧之男子,于匠作、算学一道,天赋异禀!若因其身为男子,便禁锢其才,任其埋没,于国而言,岂非…自断臂膀?”
“大胆!”保守派首领厉声呵斥,“凤昭!你竟敢妄议祖制!混淆阴阳!”
朝堂再次哗然。
女帝却抬手制止了喧哗,目光依旧落在凤昭身上,深不可测:“空言无益。你口中所言‘实用之学’,‘心灵手巧之才’,可有实证?”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凤昭再次叩首:“陛下圣明!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允准,宣召一人入殿!此人虽出身微末,却于‘格物致用’一道,颇有…涉猎。或可为陛下解惑!”
“何人?”
“栖凤阁,云澈。”
我的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惊愕、鄙夷、愤怒、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洪流,几乎要将殿外候旨的我淹没。栖凤阁的小倌?那个在御前狂言的贱奴?他竟敢踏足这象征最高权力的殿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手脚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我知道,我即将踏入的不是金殿,而是决定我、凤昭、乃至无数人命运的终极角斗场。
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恐惧和杂念。凤昭用她的尊严和家族的声望,为我赌来了这唯一的机会!我不能退缩!
我低着头,按照之前被反复教导的、最卑微的礼仪,一步一步,踏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我能感觉到两侧射来的、无数道如同刀锋般的目光。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在距离御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我停下,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草民云澈,叩见吾皇万岁!”
“抬起头来。”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视线不敢直视,只能落在御阶前那华丽的龙纹地毯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模糊身影,以及两侧那些或熟悉(如震怒的长公主)或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面孔。凤昭站在离我不远的下首,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气息。
“凤卿举荐你,言你于‘格物致用’有所涉猎。”女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朝议,论及是否增设‘杂学’科举,不拘性别,取实务之才。你有何见解?”
来了!终极的考题!
我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谈平等!不能谈女尊男卑!那是死路一条!必须紧扣“国家利益”和“实用价值”!
“回禀陛下!”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尽量保持清晰,“草民微末之人,不敢妄议国之大政。草民只知…只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我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望向那模糊的御座方向:“陛下!我大凤万里疆土,亿万黎民!农夫耕种,汗滴禾下土,一岁所得几何?织女纺纱,日夜不停歇,一匹布帛需几多辛劳?戍边将士,餐风饮露,保家卫国,手中刀枪甲胄,又耗费多少民力铁石?”
我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源自底层、发自肺腑的悲悯和焦虑:
“草民曾见,水患肆虐,良田变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赈灾粮米却被层层盘剥!非人祸胜于天灾乎?”
“草民曾闻,边疆烽火,将士浴血,然军械粗陋,转运艰难!多少好儿郎非死于敌手,而亡于伤病饥疲?”
“草民更知,我朝虽富庶,然税赋所出,皆赖民力!民力有穷,而国用无穷!若不能省其力、增其效、强其器,则民愈疲,国愈艰!长此以往,如竭泽而渔!”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沉重的现实砸在每个人心上。我看到一些务实的官员微微颔首,而保守派则脸色难看。
“陛下!”我声音转为激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所谓‘格物致用’之学,非是奇技淫巧!乃是省民力、增民产、强国本之大道!”
我猛地从怀中(这动作引来侍卫一阵紧张)掏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画满各种简陋草图和符号的册子(当然,是经过凤昭严格审查、删去敏感内容的副本),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此非经义文章,却是能实打实落在地上、惠及黎庶之物!”
“此纺纱机图,若推行,一人一日所纺,可抵过去五人!省下多少妇孺辛劳?多出多少布帛御寒?”
“此活字印刷之术,可使书籍刊印成本大减!寒门学子,亦能购得圣贤之书!教化之道,岂不更广?”
“此简易挖渠清淤之法、夯土固堤之器,若用于河工水利,可省民夫血汗无数,保一方平安!”
“此新式记账之法,条理分明,贪墨无处遁形!于国于民,皆是善政!”
我指着册子上的草图,用最朴实、最急切的语言解释着它们的原理和能带来的效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赤裸裸的数据(估算的)和触手可及的好处。
“至于人才…”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恳切的悲凉,“陛下!天地生才,如矿藏于山!金玉可耀世,精铁亦能铸剑!男子之中,亦有心思灵巧、精于算学、长于匠作者!他们或许不善吟诗作赋,不通经史子集,然其双手之巧、心思之专,未必逊于女子!若只因身为男子,便将其禁锢于后宅,任其才情如明珠蒙尘,锈铁弃置…于我大凤而言,岂不是…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草民斗胆!增设‘杂学’,取实务之才,不拘一格!非为标新立异,更非混淆阴阳!实乃为国蓄力,为民开源,为这煌煌大凤,铸就千秋不易之基业啊!陛下——!!”
最后一声呼喊,带着我全部的生命力,在空旷威严的金銮殿中回荡,然后归于一片死寂。
我伏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背上,或震惊,或沉思,或愤怒,或复杂。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御座之上,那一声听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询问:
“凤卿,你府中‘格物院’所试之物…确如他所言?”
凤昭立刻出列,声音沉稳而坚定:“回陛下!云澈所言,句句属实!新式纺机已出布匹,效率确凿!活字印书,成本低廉,字迹清晰!记账新法,条理分明!各项数据,工部与户部皆可查验!儿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又是一片压抑的哗然。以身家性命担保!这分量太重了!
长久的沉默。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终于,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传旨。”
“其一,于工部之下,新设‘格物院’,专司器物改良、算学应用、百工技艺之研习推广。”
“其二,昭告天下,凡我大凤子民,无论男女,精通算学、明于匠作、通晓农工水利等实务之学,经有司考核,皆可入格物院供职,依才授位,享朝廷俸禄。”
“其三,云澈…献书有功,特授格物院…博士衔。协助筹建,专司其职。”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虽未直接触及科举核心,也未开放核心权力,但“格物院”的设立和“无论男女”四字,如同在千年来男子被彻底排除在“正途”之外的坚固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让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我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不是喜悦的泪,是劫后余生、是压抑太久、是看到一线希望、是背负了太多沉重后的复杂宣泄。
我,云澈,栖凤阁的末等小倌,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我是格物院博士。一个…有自己位置的人。
……
一年后。
京郊,远离了栖凤阁的脂粉喧嚣,也远离了镇国公府的威严肃穆。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地上,几座风格朴拙却透着实用气息的房舍拔地而起。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宽敞明亮的工坊、堆满图纸和模型的研习室、以及一个小小的、却藏书日益丰富的书库。这里,便是初具规模的格物院。
我站在新建的院门外,身上穿着朝廷博士的青色常服,虽然式样简单,却是我凭自己挣来的尊严。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记忆中柴房的阴冷和栖凤阁的压抑。
院子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几个穿着统一布衫的年轻工匠(有男有女)正围着一架新改进的织布机热烈讨论,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木匠(曾是军器监的弃用匠人,因脾气耿直得罪上官),正耐心地指导一个眼神专注、手指灵巧的少年(他父亲曾因“男子不该学匠作”而打断过他的手)制作精巧的齿轮模型;角落里,两个年轻的算学学生(一男一女)正对着账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对格物院的物料开支……
凤昭站在我身边,依旧是那身月白的衣裙,只是眉宇间的沉郁和凝重消散了许多,多了几分明朗和坚定。她如今在朝中地位更加稳固,格物院是她最有力的政绩之一。
“第一批算学教材,下个月就能印出来了。”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按你说的,用的是活字,加了图示。”
“嗯。”我点点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看着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为了同一个目标——让技艺更精进,让东西更好用——而专注钻研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希望感充盈着胸腔。
“路还很长。”凤昭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格物院只是个开始。那些老顽固们…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知道。”我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却充满了力量。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绝望,这点阻力,已不足以让我畏惧。我看着那个专注雕刻齿轮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轻声道:“但只要这火种不灭,星火…终可燎原。”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的身影。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庇护者的优越,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默契和平等。
“嗯。”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温暖,坚定。
不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城门口新开张的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最新的传奇:
“…话说那栖凤阁的云小郎君,一诗惊御宴,险遭杀身祸!幸得贵人凤小姐,金殿之上,以命相搏!更以一身鬼神莫测的‘格物’奇才,折服天子,开我大凤千古未有之新局!创立格物院,纳天下百工奇才,不论男女!此等胸襟气魄,真乃奇男子也!……”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老者摇头感慨“世道变了”,有年轻女子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也有几个穿着布衣、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年,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奇怪的符号…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