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雨
裂帛似的大雨,下了一日一夜了....../然而雨还是下着。/下着。下着。而且越来越下得凶了。狂暴的风,把山上的竹连根拔了起来。所有的茅屋都被打穿了洞,直淌着雨。屋里人成了落汤鸡。瓦屋檐挂着急奔的瀑布,像天河开了闸,把全河的水直倒了下来。各处小院子里,全涨满了水,变做小池塘了。山头,开了不少河道,浊浪滔滔,漫山漫谷地怒泻狂奔着。这山洪,冲到山脚下,如果被屋墙挡住,便澎然有声,向四面飞溅,拣着空隙处激流而去。有时,还冲过屋顶而去。/这时,一切的叹息声、呼唤声、哭声、鸡声、狗声、全吞没在雨声、水声、风声、雷声的合奏声里了。(巴人《灾》《巴人小说选》第93页)
雨还是不知疲倦,只是落,只是落。瓦口上溜下来的雨水,把号房前那小小沟坑变成一条溪河了。新落下来的雨点,打成许多小泡在上面浮动,一刹那又复消失。一些小小嫩黄色槐树叶子,小鱼般在水面上漂走。(沈从文《雨》《沈从文文集》第一卷第4页)
天继续下雨,好像有了宇宙,它就一直下着,此后也将永远不再停止。纵使没有风,雨丝依然从四面八方袭来,伞子似乎全不中用,上衣湿了一半,裤子则简直可以绞出水来。有时扬起伞子抬头一望,随着脸部承受一阵冷湿,你看到密密的雨帘已经将全宇宙充塞住,蒙住了。一切都在淫雨淋漓之下奄卧着。收获后的稻秸,在泥水淤积的禾田里开始腐烂了,发散出恶浊的气息。田塍上的豆茎,无秩序地歪倒着,叶子粘着泥污,荚儿也饱涨了,凌乱得好像被牛蹄践踏过一般。道路两边繁茂的野草,也被雨水一遍一遍的洗刷,失去了生气。田垅尽处,山坡两边的松林哗哗作响,荡开一种浩瀚悠远的声浪,而当你听到一种躁急密切的声音,你将发现自己来到一个荷塘边,重重挤簇的荷叶,承受雨脚的踩踏,摇曳着,发出嘈杂的怨语。偶而有一只白颈鸦,苦苦苦地从低空飞过;或是一只饥饿的黄色的鼠,迅捷地越过田径去了。雨落着,把世界镀上一层凄寂。(王西彦《雨天》《王西彦选集》第79--80页)
远远望去,塅里一片灰蒙蒙;远的山被雨雾遮掩,变得朦胧了,只有两三处白雾稀薄的地方,露出了些微的青黛。近的山,在大雨里,显出青翠欲滴的可爱的清新。家家屋灯上,一缕一缕灰白的炊烟,在风里飘展,在雨里闪耀。/雨不停地落着。屋面前的芭蕉叶子上,枇杷树叶上,丝茅上,藤蔓上和野草上,都发出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打在粑平的田里,水里漾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闪亮的小小圆涡,篱笆围着的菜土饱浸着水份,有些发黑了。葱的圆筒叶子上,排菜的剪纸似的大叶上,冬苋菜的微圆的叶子上,以及白菜残株上,都缀满了晶莹闪动的水珠。/雨越落越大,天都落黑了。屋檐水的水柱瀑布似的斜斜往下铲。地坪里,小路上,园土间和山坡上,一下子都浸满积水,流走不赢。田里落满了,黄土漫过了田,一丘一丘,往下边奔流,水声响彻了四野。(周立波《山乡巨变》《周立波文集》第三卷第558-55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