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夜色已经起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在这城市巨大的沉默中,轻轻呵出的叹息。泡了杯茶,水汽袅袅地升上去,转眼就融进了更深的暗里。我忽然想起年少时,总爱把钟表拨快几分钟,以为那样就能跑在时间的前头。现在却常常盯着壁钟出神,看那根细细的秒针,一圈,又一圈,把白天碾成黑夜,把青丝碾成白发。
楼下有人拉二胡,是《二泉映月》,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夜里数自己的心事。声音从纱窗的网眼里挤进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到茶杯里,荡开细细的涟漪。我想起祖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里纳鞋底,针尖在灰白的头发里轻轻一蹭,就扎进千层布里去了。她的顶针上全是密密的坑眼,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是有的。现在却觉得,时间是一捧握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漏得越快。手掌上那些纵横的纹路,原以为是命运的河流,现在才明白,不过是沙粒流过时留下的河床罢了。窗外的梧桐又落叶了,沙沙地响,像时间在翻动它那本看不见的账册。
远处有火车的汽笛传来,呜呜的,拖得很长。这声音让我想起二十岁那年坐夜车去南方,趴在车窗上看星星,以为每一颗都是一个未抵达的远方。如今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远方却不再是那个远方了。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你拼命追赶的地平线,走近了看,不过是另一段路程的起点。那些我们以为会永远记得的夜晚,其实就像此刻指间的烟,亮一亮,就暗下去了。
茶渐渐凉了。墙上的钟还在走,不急不慢的,像个见过太多世面的老人。我把窗子轻轻关上,二胡声便隔在了外面,薄薄的一层,像雾。夜色已经很深了,深得能淹没所有的钟声与叹息。我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城市又会重新开始它周而复始的转动。而我们,不过是钟摆上那一点小小的颤动,在来回的弧线里,完成自己微小的、完整的一生。
就这样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也是钟摆。原来每个人的胸膛里,都藏着一座小小的钟楼,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敲着属于自己的、或快或慢的时间。
夜还很长,足够做完一个梦,或者忘记一个梦。我熄了灯,让黑暗涌进来,像水涌进一只安静的容器。明天,钟摆还会继续摆动,带着这城市,带着我们,带着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继续向前的想象。